刘备闻言，再次长叹一声，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疲惫之色：“唉……其实我何尝不明白元龙的苦心。孟子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是怕我耽于眼前的安稳，从而心生懈怠。”
“只是这‘周公’二字，份量实在太重。每每思及，便觉有千钧巨石压在心头，使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啊……”
张昀闻言，不禁莞尔：“主公，让您夜不能寐的，恐怕除了这‘周公’之论，还有冀州那位袁本初吧？”
刘备闻言一窒，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然说道：“还是允昭最知我心……”
“实不相瞒，我确实为此事日夜忧心。一来，若此时便与袁绍正面交锋，我军兵力尚显不足，恐难取胜；可若坐视不理，一旦真如元龙所言，袁绍整合四州之后生出篡汉之心，再加上兖州曹孟德为其羽翼……到那时，我便是尽起徐州之兵，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于事无补啊！”
张昀先是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主公明鉴，昀之前所言‘北守’之策，是为了避免过度激怒袁绍，将防线维持在济水与淄水之间；而元龙之意，则是更进一步，将袁谭彻底赶过大河，与袁绍共据天险。”
“然究其根本，二者皆是未雨绸缪，为我军争取更广阔的藩屏之地。如此一来，日后袁绍若真挥师南下，两军当在青州境内交锋，战火便不会蔓延至徐州腹地。”
“至于元龙此前‘曹操乃袁绍羽翼，袁绍能集结六州之力席卷天下’之言……却是值得商榷。”
“曹操此人野心勃勃，绝非甘居人下之辈。如今他明面上依附袁绍，乃是因自身实力不济的权宜之计罢了。待他平定兖州，再夺取了颍川和一部分的汝南，羽翼渐丰，两家必会生出龃龉。即便是此刻，二人也不过是貌合神离，各有盘算而已。”
“再说并州……据文远所言，如今并州大半已被匈奴、鲜卑等胡族占据，只剩下太原、上党二郡尚有汉家烟火。就算袁绍收服了并州，只怕能调动的兵马粮草也颇为有限，实在不能按一州之地来算。”
“故而依昀之见，袁绍之势虽大，但其真正的依仗，还是冀州的殷实富庶，以及幽并边地的战马，不过他麾下虽然不缺骑兵，却无如子龙那般的一流骑将，能发挥出几成威力也不好说。”
“其次便是能招募大量胡人充军，为其冲锋陷阵。但胡人素来反复无常，唯利是图。真到了生死相搏的关头，未必不能用离间之计，使其不为袁绍所用，甚至反戈一击。”
“总而言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纵使袁绍势大，只要我等应对得法，又有何惧？”
刘备听着张昀条理清晰的分析，眉头渐渐舒展。他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沉声道：“袁绍心思难测，其志非小。确实不能让青州如此轻易便落入他的手中。”
“我意，行元龙之策，遣大军北上青州，将袁谭赶过黄河……”
张昀这才注意到，刘备书房中原本摆放的徐州舆图旁边，不知何时竟又立起了一幅青州的舆图，上边还隐隐有标注的痕迹。
看来老刘嘴上虽然犹豫，但心中对于夺取青州的事儿，也是没少琢磨啊……
正在他思忖间，便听刘备接着说道：“……依我之见，为防袁谭卷土重来，再侵北海，不妨便依宣高在军报中所言，提前出兵抢占淄水东岸的东安平、南丰二城。”
“如此一来，便可将袁谭大军阻隔于淄水以西。同时再派一军，配合孔文举麾下之兵攻取剧县，夺回北海郡治。届时北海全境可复，我军在青州也有了稳固的立足之地。”
刘备转过头，看向张昀，眼中满是期待。
然而，张昀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刘备一愣，试探着问道：“那……允昭之意，是觉得袁谭势大，为稳妥起见，先让孔文举和宣高撤回琅琊，固守边境，徐图后计？”
张昀依旧摇了摇头。
刘备越发疑惑，皱着眉头说道：“莫非……允昭是想让孔文举屯兵高密，宣高屯兵姑幕，形成掎角之势？”
“可宣高自己在军报中也说了，此策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袁谭兵力雄厚，完全可以分兵包围两城，切断彼此联系，分而击破，不能长久啊……”
这次张昀不光摇头，还出声否认道：“非也，非也。”
刘备见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挑了挑眉毛，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哦？莫非允昭心中已另有良策？”
张昀微微一笑，不再故弄玄虚：“主公，宣高提出的这三策，虽有高下缓急之分，但其出发点，都是为了先保住北海国的土地城池。在我看来……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了。”
“本末倒置？”
刘备听得一头雾水，索性直接问道：“何为本末，还请允昭详述之。”
张昀从容解释道：“在昀看来，我军此次北上青州，首要目的不在占据了多少城池，夺回了多少土地，而在于歼敌。”
“袁谭此人，军略或许还有几分可取之处，但在治民理政上实在不值一提。他之所以能占据青州大半，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民心向背，而是麾下那数万冀州大军。一旦这支兵马在战事中折损过大……都不用咱们动手去赶，他自己在青州就站不稳了。”
“就算他能就地征发青壮补充兵源，也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且不说军中新兵太多战力必定堪忧，横征暴敛之举更是会让青州士庶对他越发怨愤；于我军而言自然是越发有利，所过之处，百姓岂能不箪食壶浆？”
“反之，若我军执着于一城一地之得失，跟袁谭拼消耗……且不说青州地域广阔、城池众多，单是临淄这座天下名都，城高池深，固若金汤，背靠冀州源源不断的补给，咱们又怎么可能耗得过他呢？”
“更何况，咱们徐州军的士卒，哪一个不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抚恤粮饷也是从无亏欠，更别说还有各项税负减免，放眼天下，待遇也是数一数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