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闻言一怔，仿佛脑中有一道闪电划破了重重迷雾！
哎？
公瑾说的……好像……真有几分道理啊！
他此前一直困在战败被俘、伤重难愈、寿数无多的绝望里，只当自己是走投无路才寄人篱下，满脑子想的都是“找机会报仇”、“不能缠绵病榻”、“要死得轰轰烈烈”之类的，却从来没有以“弃暗投明”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的处境。
袁术那边……确实是乌烟瘴气，自己数年来在其麾下也是深有体会，而且按公瑾方才所言，其实自己在淮南根本毫无前途可言；反观徐州这边，政通人和，上下一心，关府君忠义勇烈，刘使君又颇有几分明主之相……
嘶……
莫非我此番兵败……竟真是因祸得福？
周瑜见孙策眼中渐渐泛起了神采，心中大喜，当即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兄长昔日在袁术麾下，即便为其浴血奋战、开疆拓土，可非但是求一个两千石的太守之位而不得，还屡屡遭其戏耍；而徐州刘使君用人，不避亲疏，不计仇怨，赏罚分明……”
“以兄长的文韬武略、胸襟气魄，远非臧霸那等草莽之辈可比，如今在刘使君麾下，假以时日，区区两千石的太守之位，岂非探囊取物，手到擒来？”
周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届时，兄长非但可以重振孙氏家声，告慰先父在天之灵，更能对仲谋、叔弼、季佐诸位幼弟多加荫庇提携，让他们也能在刘使君麾下各展所长，建功立业。这岂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孙策闻言，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自然是不会觉得，自己还比不上一个打家劫舍的泰山贼头儿。因此被周瑜这几句话一说，心中原本的一潭死水，瞬间又变得活泛了起来。
只是连日来的颓丧与阴霾尚在，加之方才把生死看淡的话说得也有点儿满，孙策下意识地带着几分谨慎与自嘲，撇清了一句：“哎呀，公瑾……哪有你说得那么容易？”
“这些日子里，我多有听人讲过刘使君的为人。使君心向汉室，志在靖难，如今虽得了徐州牧之位，然首要之务还是保境安民。徐州五郡的太守之位，一个萝卜一个坑，早已各有定论，又哪能轮得到我这个……新降之将？”
孙策这番话虽然说得是顾虑重重，可在周瑜看来，恰恰是其重燃希望的明证。这就表示，他已经不再颓然认命，而是开始思考起未来的可能性了。
周瑜当即摆了摆手，朗声大笑道：“哈哈哈！兄长此言，实在是大谬不然！”
“如今天下板荡，汉室衰微，诸侯之间征伐不休，烽火连天无一日安宁。刘使君若真有心匡扶汉室、澄清玉宇，岂能不将那些割据自雄，又或是心怀叵测的野心之辈一一平灭？”
“刘使君乃当世英雄，自然是深谙此理。如今他看似安守于徐州五郡，不过是因崛起太快，根基未稳，外加新得之地百废待兴，故此不得不稳扎稳打，积蓄力量罢了！”
“更何况，徐州本就是四战之地！除了东面临海，西有曹操，南有袁术，北有袁谭，哪个不是野心勃勃之辈？徐州又不似益州、关中那般有雄关险隘，四境之下可谓是一马平川，无险可依。”
“若刘使君只想凭着一个‘守’字立足于乱世，在这虎狼环伺之下，又能守到几时？”
周瑜顿了顿，一步步拆解着天下大势：“眼下，徐州刘使君与江东刘正礼互为唇齿，共抗袁术，两方在大江一线多次交锋，互有胜负，若无外力介入，一时半刻只怕还分不出胜负。”
“而兖州的曹操，虽与徐州士庶结下了血海深仇，可月前他已派兵进入颍川郡，其意摆明了是要趁袁术将淮北兵力抽调一空的时机，南下攻略豫州，而非与根基渐稳的刘使君在徐州死磕。”
“那剩下的……就是青州了！”
孙策闻言，眉头微微皱起，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眼神变得专注，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在不知不觉间提了起来。
周瑜对他的变化尽收眼底，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冀州袁绍与幽州公孙瓒相争已有数年，如今公孙瓒节节败退，早已露出败亡之象。依小弟之见，若无意外，只怕一二年间，袁绍便能彻底扫平公孙氏，将幽州尽数纳入囊中。”
“可弟原本以为，袁绍只有在彻底解决幽州之患后，才会图谋冀州东西的青州与并州，可如今，他却早早便将长子袁谭派往了青州……这意味着，袁绍有把握在压服幽州的同时，分兵经略青州！”
“以白马将军之强横，尚且不是袁氏的敌手，区区一个田楷，又能撑得了几时？至于那北海相孔融……空有清名传世，却连境内的黄巾余部都剿不平，又岂能挡得住袁氏的虎狼之师？”
“只怕用不了多久，袁谭便能拿下整个青州。届时他陈兵于青徐边境，刘使君又该如何‘保境安民’？”
“这青徐边境虽有泰山余脉为阻，可袁氏大军只要沿着沂水、沭水南下，便能直插徐州腹地。彼时袁谭坐拥青州，背靠冀州，兵强马壮，粮草充盈，又岂会不对徐州生出觊觎之心？”
“到了那时，只要刘使君不甘俯首帖耳，仰人鼻息，附于袁氏骥尾……那与青州袁谭刀兵相见，便成了必然之事。”
周瑜说到这儿，看着已经完全被自己说动的孙策，展颜一笑，语气中带着循循善诱：“青州……可是有整整六个郡国啊！”
“两军交锋，正是用人之际，兄长一身本领，允文允武，还怕没有施展的地方？还怕没有一个两千石的位置容身吗？”
周瑜这最后一句话，在孙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刻，他那颗因兵败、伤病、寿数、绝望而沉寂了数月的心，被周瑜勾勒出的未来彻底激活了！
孙策眼中重新燃起了裹挟着“野心”与“希望”的火焰，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攥紧了拳头，脸上也浮现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若时局当真如公瑾所料，那青徐之间必有一场大战！
而且……就在这一两年之间！
到了那时，我的伤也就该养得差不多了，凭自己这一身能耐，在青州战场上拼尽全力征战个三五年，积功谋取一个两千石的太守之位……绝非痴人说梦！
至于寿数……
孙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华神医说，好生将养，或能活到四十；若再上沙场搏命，只怕活不过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