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戳他心事的话,只是继续道:
“我离开阜阳后,就直接赶往了舒城,借着家中长辈的关系,请托了一位在陆府君麾下有些门路的故旧,才终于得知,你当初的确并未阵亡,只是重伤垂死,后被徐州军俘获了……可再具体的下落和境况,他也说不清楚。”
“我便又给一位徐州刘使君麾下的故人传了书信,请他代为打探。辗转了月余,终于得知你人在广陵。只是据那人信中所言,彼时你伤势极重,一直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闻讯后,我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翅飞来,可偏偏……唉,偏偏被一些琐事绊住了手脚,直到近日才脱开身,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广陵。”
“到了这边,又是几番打探,才终于寻到了兄长的住处。”
一席话说完,厅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炭火在噼啪作响。
孙策看着眼前的周瑜,从最初重逢的狂喜,到被人记挂的感动,最后尽数化作了浓重的羞愧与窘迫。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沙哑:“公瑾,实在是……唉,惭愧至极。”
“此前数月,我先是重伤昏迷,人事不知。后来虽醒了过来,却一直都浑身无力,卧床难起……也就是近一个多月,身子才渐渐养好,终于是能下地行走了。”
孙策的声音中满是化不开的苦涩:“清醒之后,我……我本应立刻联络家中,报个平安。”
“可一想到彼时我在庐江全军倾覆,仅以身免,不止是辱没了孙氏的家声,更是辜负了先父的期望……每每思及于此,我实在……实在是无颜面对母亲,也无颜面对家中弟妹,便一拖再拖,终究是……一直……唉!”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把头埋得更低了。
自兵败被俘,辗转来到了广陵,他虽说捡回了一条性命,却也清楚自己如今寄人篱下、无兵无势的处境,个中心酸,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周瑜看着他这副颓丧消沉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痛声开口:“兄长何其糊涂啊!”
“胜败不过兵家常事,便是古之名将亦在所难免!”
“须知高祖尚有彭城之败,光武亦曾历昆阳之险!你既尚在人世,便已是天大的幸事!岂能因一时之败就如此自困,甚至连家人都避之不见?”
“你可知道,老夫人为你是如何肝肠寸断,日夜悬心?”
“兄长于心何忍啊?!”
这一番责备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了孙策的心上。
他垂着头,死死攥着拳,实在无言以对,厅堂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
周瑜见状,也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看着眼前颓唐的挚友,思忖片刻,终于还是试探着,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头的关键问题:
“兄长……如今可是……已转投了徐州?”
孙策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难堪更甚,连耳根都微微泛红,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长叹一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点了点头:“唉……正是。”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周瑜,既有几分自暴自弃的颓然,也有一丝认命后的坦然:“不瞒公瑾,刚清醒那阵子,我确曾想过,干脆一死了之,落个痛快。”
“可每每想到,我这一死,居然是为了袁术那个庸碌无能,胡乱下令害我兵败的罪魁祸首,便总觉得……有点儿亏得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加上彼时不论是子敬将军,还是孙府丞,都时常赶来开导劝慰,广陵的关府君对我也从无苛待折辱之举,反而是足衣足食,以礼相待……”
“我本就是在阵前力战被俘,便是过后就这么死了,也没甚可说的……可先是蒙府君出手搭救,免了我死于黄射那小人之手,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后又是府君命人延医问药,才将我从濒死之境拉了回来。”
“我孙策自问也是个顶天立地的丈夫,受了此等恩遇,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可深处却透出了一丝没落:“如今……我在关府君麾下,做了个……记室参军,平日里……主要做的就是整理整理文书,帮着核对一下粮秣账目之类的。”
“记室参军?”
“整理……文书?”
周瑜听完孙策这番话,整个人感觉有点蒙。
这还是那个横枪跃马、意气风发、性如烈火的孙伯符吗?
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何孙策的语气会如此平静,平静到只剩下了颓然和落寞,丝毫没有了昔日的桀骜,甚至连不甘都没听出来……
难道他孙伯符,竟真的要就此一蹶不振了?
孙策看着周瑜脸上毫不掩饰的诧异与茫然,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公瑾不必惊讶,我这参军之职,既非关府君刻意轻慢,也非我甘于沉沦。实在是……我这身子骨,如今已是外强中干,不堪大用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仿佛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此前庐江一战,我伤得实在太重。若非身处广陵的华神医妙手仁心,殚精竭虑地施救,我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孙策将目光投向了虚空,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只是……神医也说了,我虽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如今也能下地行走,看似与常人无异,可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
“他严辞叮嘱我,一年之内,绝不可再妄动刀兵,就连纵马疾驰,乃至于剧烈活动都是大忌。否则血气翻涌之下,内腑旧创一旦复发,立时便有性命之忧。”
“而且……华神医还言道,我此番重伤,可谓是元气大损,已然折了寿数。按他的说法……便是此后好生调养,将来……也很难活过四十岁的大限。”
孙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瑜心上。他看孙策说着说着,居然又笑了起来,那股子戏谑之意,一如从前。
“嘿嘿,就算熬过这一年,勉强能提得起枪、舞得动刀了……那也是动得越多,便死得越快。若还像从前那般,在沙场上冲锋陷阵、纵马厮杀、力战搏命……只怕……只怕是活到三十都难。”
孙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汤,而是命运递来的一杯苦酒。
放下空杯,他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带着几分释然说道:“不过……也够啦!”
“身处这乱世之中,刀兵四起,人命如草芥,又有几人能得享天年,寿终正寝?想我父一世英雄,叱咤风云,纵横天下,不也……只活了三十有七么?”
“我先前本该战死于舒城之下,如今却还能多活这几年,已经是赚了……公瑾,你说是也不是?”
周瑜静静地听着孙策这番自白,看着他脸上那轻松戏谑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