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和张昀一前一后,走出了气氛有些压抑的书房。
刚走出去不远,张飞便迫不及待地跟张昀解释道:“允昭,你可千万别误会,俺刚才可不是说大哥怕了吕布那厮!”
“大哥岂会怕那反复无常,背主求荣的小人?”
“俺是想跟大哥说,他或许担心吕布那厮勇武难当,无人能制,可俺老张却不怕他!”
“俺是想主动请缨,去打头阵来着……”
张昀看着他这副懊恼不已的模样,自然懂他的心思。毕竟张飞还在琅琊时,便念叨着要跟吕布过招了。
但如今的徐州才刚稳住局面,州府内外人多眼杂,若刚才那些话被传出去,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揣测刘备畏敌怯战,从而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拍了拍张飞宽阔的后背,语气诚恳而郑重:“翼德,你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可你是主公的结义兄弟,如今又居虎威中郎将之职,乃是我徐州武将中的第一人。一言一行都被大家看在眼里,半点马虎不得。”
“你刚才那番话,颇有歧义,往轻了说是一时失言,无伤大雅。但往重了说,便是关乎着主公的威严与徐州人心的安定。”
“往后言语之间,还需更多几分谨慎才是。”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张飞彻底清醒过来,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那句话的严重性……不止是说错话这么简单,更是折辱了大哥的颜面与威信。
想到这儿,张飞更显得泄气了。
唉,自己这张破嘴啊,一着急就秃噜,连句整话都说不明白,如果刚才说的是“大哥,你莫非是怕那吕布无人能敌”,不就没事了?
怎么能说大哥“怕了”呢?
简直就是混账话!
如今徐州兵强马壮,我都不怕那吕布,大哥又岂会怕?
可是……哎呀!
张飞越想心里越堵得慌,本是满腔热血地请战,结果反倒惹大哥动了怒,还在允昭面前折了大哥的颜面……
他此刻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恨不得立刻转身冲回书房,把心里话掏出来跟大哥说清楚,好好剖白自己的心意。
但理智告诉他,大哥此刻正在气头上,自己这时候回去辩解,恐怕只会火上浇油。更何况,话已出口如泼水,难堪已然造成,再去絮絮叨叨找补,反倒显得自己更蠢。
这么一琢磨,张飞的手都攥紧了,就想当场甩自己两巴掌。可当着张昀的面,又拉不下这个脸,只能硬生生憋着,心里更添了几分郁闷。
二人走到回廊拐角,便各自道别了。
张飞耷拉着脑袋,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此次出征近两个月,他压根就没好好喝过酒。先前虽然跟允昭约定了一天三碗,但那点量对他来说,跟漱漱口也没两样,根本不解渴。此刻他满心烦躁,就盼着赶紧回府,搬出窖藏的好酒,痛痛快快喝一场,一醉解千愁。
张昀看着他那高大却透着颓唐的背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转身朝着自己的官廨走去。
虽说已被任命为平东将军府长史,按规制应该迁往更核心的区域办公,但张昀却觉得眼下这处官廨清净舒适,住得也习惯了,便暂时没动搬家的心思。
不过他心里清楚,随着将军府正式开衙理事,日后自己这边的案牍文书、各项公务必定繁剧,仅仅只靠王景一个人打理,断然是忙不过来的。
虽然扩编僚属已是迫在眉睫,但人选还需得仔细物色。既要可靠能干,又要性情相合,这事也急不来,得慢慢挑。
刚踏入官廨,还没来得及坐下歇口气儿,一名仆役便匆匆而来,躬身禀报:“启禀先生,主公传召,请您即刻前往书房议事。”
张昀心下微叹,刚才出门的时候,他就感觉刘备似有未尽之意,想来是顾忌张飞的情绪,不好当场单独叫住自己,故而特意等他二人分开后,才派人来召。
待到他再次踏入州牧府书房,刘备仍旧伫立在那幅一人高的舆图前,听闻脚步声,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允昭,刚回来就召你往复奔波,实在是辛苦了。”
张昀上前拱手一礼,神色轻松地笑道:“主公言重了。几步路算得了什么?昀年轻力壮,多走两趟权当活动筋骨,反倒有益身心康泰。”
刘备闻言神色稍缓,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点了点头,随即指向身侧案几上叠放整齐的几页纸:“这是国让近几日发来的军情奏报,大多是关于吕布在彭城一带的动向,写得颇为详实,你且先看看。”
张昀应声上前,拿起那摞纸页,逐字逐句仔细翻阅。看着看着,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浅笑。
田豫这几份军情奏报,写得就跟小作文似的,近乎事无巨细。
不单详细记载了吕布军这段时间以来,在彭城一带的行动,而且遣词造句力求生动,细节描绘不厌其烦,从敌军的旗号样式、军容风貌,到阵前骂阵的大致内容,都一一记录在册。
看来有了这书写便捷又“不花钱”的纸张,田国相在写奏报时,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
不过这么写的好处就是,张昀从头到尾读下来,心中已然对吕布军这半个月的动向有了清晰的脉络。
根据田豫军报所载,吕布在率军拿下广戚、留县后并未停歇,又接连攻占了梧县、甾丘,兵锋直逼彭城。
然而,在抵达彭城之后,吕布并未下令围城强攻,只是在城外摆开阵势耀武扬威,纵容士卒叫骂,言辞极尽羞辱挑衅之能事。
田豫深知吕布勇武,麾下骑兵精锐,自始至终不为所动,严令守军闭城不出,同时将城防布置得滴水不漏。
吕布见彭城坚固难攻,守备也堪称森严,无机可乘,连试探性的进攻都没发起,便干脆利落地撤军了。
根据斥候最新的回报,吕布主力已撤回小沛,仅留麾下大将张辽率领两千兵马驻守留县,扼守徐州与豫州相通的水陆要道。
张昀不疾不徐,将每一份奏报都仔细读完后,才将所有纸页叠好,轻轻放回案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