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斥候禀报军情时,日头早已过了晌午,加上后来两人又商议了片刻,此时已近未时。
蒋钦心中虽然仍存几分隐忧,但事已至此,也没有真让周泰一个人忙活。毕竟已然敲定了今日进兵皖县,那也就没必要再多作耽搁了。
二人带兵出征时麾下原有两千余众,与甘宁在皖县周边拉锯两月,折损了两百余人,如今尚余一千八百之数。
既然是去抢占一座唾手可得的空城,也就无需大费周章准备器械与辎重。
为防不测,他们留下了两百人看守罗沅山下的营盘,随即便率领着余下的一千六百人,只携随身兵刃与少量干粮,出了营寨,一路上轻兵急进,走了一个时辰多点儿,皖县城墙已然在望。
他们绕城而过,抵达了城门附近,远远望去,只见城门大开,城头也未见有任何守军的踪影。
饶是如此,周泰与蒋钦也并未完全放下戒心。周泰勒住战马,大手一挥:“先遣一队斥候,入城仔细探查虚实!”
数名精干士卒应声而出,小心翼翼地顺着敞开的城门摸入城中。约莫一刻钟后,几人疾步奔回,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启禀二位将军!城中县衙、府库、武库皆无人看守!城墙之上与城内军营,也未见有半分敌军踪迹!”
直到此刻,两人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周泰闻言,转头看向蒋钦:“公奕,入城吧!”
蒋钦点了点头,扬声传令:“全军入城!”
军令既下,周泰猛地一夹马腹,当先策马冲入城中,一千六百兵马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入城之后,蒋钦不敢怠慢,立刻分派人手去接管府库、粮库与武库,又留了一队精干人马扼守城门。诸事安排妥当,他才与周泰一同策马赶往县衙。
县衙大门同样敞着,里面空空荡荡,连个值守的小吏都没有。两人在略显凌乱的大堂内各自找了块地方坐下,刚喘了口气,周泰便率先开口:“公奕,如今城中已然无虞,山脚下的营寨便没了用处。明日可让留守的弟兄,将营中辎重悉数运进城来。”
“还有山里那两处囤粮的寨子,里面的存粮也得尽快转运过来,免生意外!”
蒋钦颔首赞同,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正该如此。皖县城墙高近两丈,再有了充足的粮秣,届时据城而守,便可高枕无忧了。”
两人正盘算着后续事宜,一名被派去清点粮库的队率,忽然匆匆跑了进来,高声禀报道:“将军!大喜啊!”
“城中粮库尚存谷米近五千石,其中有两千石还是颗粒饱满的新粮!”
紧接着,被蒋钦派去接管府库与武库的下属,也陆续赶回来禀报,言称府库中存有不少布帛钱币,武库内亦有刀枪弓矢数百件……
周泰与蒋钦听着这一连串的回报,不由得喜笑颜开。
五千石存粮,还有两千石新粮,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再加上布帛、兵器等物资,对他们这支偏师而言,无疑是大发了一笔横财。
二人不禁连连感慨这趟是真没白来啊!
可笑着笑着,蒋钦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嘴里喃喃道:“嘶……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周泰闻言一愣,脸上的喜色也淡了几分,思忖片刻,也跟着皱起了眉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古怪啊!”
蒋钦站起身,在堂中缓缓踱步,眉头已然拧成了一个川字:“荆州军并非败逃,而是主动撤离。他们既有余裕从容退走,为何不将这些数量可观的粮秣物资一并运走?”
“尤其是那两千石新粮,乃是军中急需之物,弃之不顾,岂不可惜?以荆州水军的大船,想要运走这些东西,绝非难事!”
周泰沉吟片刻,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可能是他们撤离时太过匆忙所致?”
“许是……历阳一线……或是荆州后方突然生了变故,逼得他们不得不即刻动身,这才来不及搬运物资?”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
蒋钦停下脚步,看向周泰,缓缓点头:“嗯……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疑云却愈发浓重,眼中也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周泰也沉默了下来,方才占领空城的兴奋感荡然无存,只觉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心头。
两人相对无言,一人在堂中踱步,一人枯坐席间,皆是眉头紧锁,苦苦思索其中的蹊跷。
空荡荡的衙堂里,只剩下他们沉重的脚步声与压抑的呼吸声。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不安的气氛在沉默中发酵。
蒋钦越想越觉得心惊,他再次停下脚步,看向周泰,语气中带着凝重:“幼平!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劲!”
“粮秣分毫未动,城池拱手相让……这绝非寻常理由所能解释!”
“我们……我们怕是中计了!此地不宜久留,趁现在天色未晚,当速速撤出县城,退回罗沅山营寨方为上策!”
周泰的脸色有些难看,目光扫过有些空旷的县衙大堂。心中那份渴望证明自己的执念,让他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沉声道:“公奕,我等既已入城,城中又无敌军踪迹,为何要平白弃城而去?”
“即便这真是个圈套,敌军此刻也定然是伏于城外!”
“我等正该据守坚城,以逸待劳!又岂能自乱阵脚,仓皇退走?那才是真的自陷险地!”
蒋钦被他这番话说得一噎,看着周泰固执的神情,紧绷的心弦又松动了几分,心中不由得泛起犹豫。
难不成……真的是自己反应过度了?
他沉吟片刻,微微点头,语气和缓了一些:“幼平此言……也不无道理。”
“也罢……事已至此,据城固守,倒也不失为稳妥之策。如今城中粮库充盈,也能支撑不少时日,只要守住……”
话音未落,一名负责城防的队率疾步闯入,脸色十分难看,急声禀报:“将军!大事不好!城门楼内的千斤闸绞盘机括……都、都被人故意破坏了,如今根本无法放下!”
“千斤闸被破坏了?”蒋钦失声惊呼,似乎是有些难以置信,又追问道:“确认无误?那千斤闸当真已经放不下来了?”
“千真万确!卑职亲自带人查验,机括上的铁件有多处断裂,一看就是被人用利器凿断的,绝非自然损坏!”队率的声音带着焦急。
蒋钦闻言,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