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昀听着陈矫的转述,尤其里边还提到了钟繇,心中渐生了然。
他写的那些“楷书”,虽然顶天儿了也就称得上是“规整”,但在张紘看来,却与钟繇对新字体的探索方向不谋而合。
甚至因为是后世演化的“完全体”,在字形和笔画上,还要比那位尚在摸索阶段的“楷书之祖”更加“成熟”。
难怪会被视作蕴含新意的“璞玉”(就是有新意,但写得丑)。
他听罢连连摆手:“季弼先生,您和子纲先生实在谬赞了!昀那不过是随手涂鸦,岂能与钟侍中相提并论!”
陈矫却是神色认真:“非是谬赞!”
“子纲先生治学严谨,从不虚言。他确实从你的字中看到了新气象。还有那些简化的字形,依子纲先生所言,也是‘删繁就简,不失字之本意,暗合演化之理’……”
其实从古至今,汉字简化的趋势从未停止。
从大篆到小篆再到汉隶,不论是字形还是笔画,都是在朝着书写便捷的方向演化。
到了唐宋之后,随着印刷术的推广,催生出了大量的简体字,主要用于民间抄本、商业文书和通俗文学。只不过因为科举制度的原因,阻碍了这些简体字“转正”。
而张昀所书的现代简体字,出自1956年的《汉字简化方案》,在这其中有超过八成以上的“简化字”,都是源于历代的“俗体字”和“手头字”。
故此,张紘才会觉得简体字“暗合演化之理”,因为这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新东西。
如今民间为求速记,账本、信札、吏员文书之中,缺笔省画的“俗字”可谓大行其道,只是这些字缺少定规,也不成体系,很多时候都需要看得人“联系上下文”,才能明白到底写的是什么。
待张紘见到了张昀那份系统整理的“简繁对照表”,便犹如拨云见日,当场就动起了心思。
若是在非正式的文牍中稍加规范,推广这种简化写法,是否可以缓解一些政务繁剧、文书冗杂的问题呢?
然此事牵涉甚广,张紘也是颇为踌躇。
如果自己公然倡行“破体字”,是否会有“鼓励偷懒、轻慢典籍”的嫌疑?
一方面是对那些严谨书写的吏员不公;另一方面,此举也容易遭到守旧者的非议,传出去恐有损自己的清名。
他本就心有顾虑,再加上开春后事务繁杂,这个想法也就被搁在了一边。
前阵子陈矫随张紘、秦松一同从广陵迁往下邳时,途中曾见张紘小心翼翼地将一份手稿收入锦袋。
他见张紘这般郑重,还以为是什么名家的墨宝真迹,便随口问了一句。
张紘倒也不藏着,当即便把那份“简繁对照表”给他展示了一番,也把自己的想法和顾虑都跟他说了说。
陈矫素来注重实务、讲求效率,当即便来了兴趣,和张紘就此事深入探讨了一番。
不过说到最后,两人都还是觉得,这事若真要往下推进,还是应该先问问张昀的想法。毕竟这份“对照表”本就是他整理出来的,说不定对此早已有了更深的考量。
可待他二人抵达下邳时,张昀却早已随军奔赴了吕县。好不容易等到彭城那边战事了结,张昀回到了下邳,却依旧还是整日里不见踪影。
直到今日的偶遇,才是陈矫自大军北上后,头一回见着张昀,可偏巧他这会儿又有公务要面禀刘备,不便详谈,只好约定道:
“允昭,‘简化字’之事非三言两语能说透。明日巳时,你若得空,到时候我去你官廨,咱们再详论此事,如何?”
此时张昀心中却是倍感无奈,只觉张紘这事儿干得忒不地道。
你说你自己拿着看也就罢了,怎么还四处传播呢?
那一笔烂字,我……
唉,丢人呐!
他想象着张紘和陈矫两人,对着自家“大作”指指点点的样子,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弧度,硬着头皮敷衍道:“呃……好,明日再议,明日再议。昀尚有他事,先行告退!”
说罢,他向陈矫匆匆一揖,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
尴尬!
实在太尴尬了!
张昀觉得自己再不走,就要在回廊里用脚趾扣出三室一厅了。
回到官廨后,他与自家书佐又闲谈了片刻,不觉已至午时,州府仆役鱼贯入内,端来了饭菜。
就着两碟腌渍小菜,张昀默默吃着碗中的蛋炒饭,心思渐渐沉了下来。
冶铁锻钢的两处作坊,再有两日便可竣工,如此也算是万事齐备,金手指也该启动了,这两日得寻个清静的时机……
吃完饭,张昀擦了擦嘴,见窗外日头尚高,下午也没什么待办的公务,又开始寻思。
择日不如撞日,反正联络的时间也就一个小时,干脆就趁着今天把事儿办了!
他转头对王景道:“那个……我出去一趟,若有要务……”
王景早已见惯了他这般“突然歇晌”的模样,直接拱手接上:“从事放心,若有急务我便让人去府中通报。”
张昀有些无语。
你等会儿,我刚才说的好像是“出去一趟吧”?
你回个“让人去府中通报”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杨修是怎么死的吗?
不过他也没有多作计较,摆摆手便起身离了官廨,径直回到了下邳城中的新宅。
这处宅邸是刘备前些日子赐下的,面积不小,装潢也颇为雅致。
他换上宽松的居家常服后,屏退闲杂,步入了书房,只有豆娘侍立在一旁。
“豆娘,”张昀神色郑重,“我有紧要之事,需静心思量,不容丝毫搅扰。你守在外间,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便是使君派人来,也先拦着,等我出来再说。”
豆娘见他神情严肃,肃然敛衽:“诺,婢子明白。”
她轻轻关上书房的门扉,如一年前那次一样,搬来一张小胡床,端坐在门口,就像一尊门神。
此时书房内变得静悄悄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空气中投下道道光栅,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降。
张昀于书案前坐定,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了几个特意熔铸的一两重小金片放在手边。
他平复心绪,眼神聚焦于虚空中,下一瞬间,一道屏幕在他眼前浮现,绽放出柔和的荧光。他盯着上边那句时隔一年的“OJBK”,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出一行字:
【哥们,在吗?】
……
“这是什么玩意儿?”
张昀打量着手中那枚布满锈迹的金属钩子。
青铜材质,一指来长,兽首云纹,造型别致,手指摩挲上边的铜锈,感觉有点糙,像在摸一块老木头。
他非常确定自己“家里”从来就没有这个东西。
“这个……应该是从‘那边’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