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昀顺着许耽的目光,也注意到了那个坐在角落中的人。
他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于是便趁着一轮敬酒的间隙,低声问身旁已微露醺意的刘备:“主公,可知那边角落里的……是何人?”
刘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眯眼分辨了片刻,含糊道:“哦……那、那是陶公次子,陶应、陶子和。”
张昀心头疑云更重,刚想再问,又有一位徐州世家子弟端着酒盏凑过来,对着刘备就是一番恭维,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望着那些神情阴郁、与宴席气氛格格不入的丹阳武将,再看看那位沉默地坐在角落中的陶二公子……
张昀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后世众多影视剧和小说中的经典桥段。
退让的大公子、隐忍的二公子、心怀不满的武将,以及府中那些“多余”的侍卫……
他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我尼玛!
要素齐全!
接下来的一幕不会就是“摔杯为号”了吧?
刀斧手藏在哪呢?
张昀四下打量着,额头已经渗出了细汗,心中再无半分侥幸之念。
这种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事后被嘲笑杞人忧天,也绝不能因为抹不开面子,或逞一时意气而置身险境!
该怂就得怂,该跑就得跑,历史上多少英雄豪杰,就栽在一时的疏忽大意上!
玛德,在电视剧里,貌似我们这边一般都是反派啊!
想到此处,张昀深吸一口气,强行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端起酒盏,走到侧后方张飞的席位旁,高声招呼:
“翼德!翼德!”
此时的张飞,开席不久便已自斟自饮干了半坛,正是酒酣耳热之际。
见张昀过来,他咧嘴一笑,举起酒盏,嗓门洪亮:“哈!允昭!”
“你来得正好,快快坐下,陪俺喝两碗!”
张昀此时心急如焚,顾不上客套,顺势便坐在他身边,借着举盏的动作遮掩,压低声音急切道:
“翼德,莫要再喝了,情形不对!”
张飞兴致正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啥?”
张昀无奈只得又重复了一遍:“翼德,这次怕是宴无好宴。”
张飞听完环眼一瞪,嗓门不自觉提高:“啥——”
后边的“谁敢”还没出口,就被早有预料的张昀一把捂住:
“噤声!”
幸好张飞尚未烂醉,被这一捂,酒醒了三分。
他甩了甩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允昭……你说‘宴无好宴’是个啥意思?”
“莫非有人要害大哥?”
“十有八九!”张昀语速极快,“稍后我寻机提醒主公,让他寻个由头先行离去,咱们还需在此装作若无其事,从而麻痹对方!”
“只是若真到了图穷匕见那一步……就全指望你了!”
张飞眸中醉意瞬间被一抹凶悍的精光取代,沉声道:“放心!有俺在,定护你周全!”
“还有子敬!”张昀补充了一句。
张飞瞥了眼正与旁人谈笑的鲁肃,又看看张昀,嘿嘿一笑,重新端起酒盏。
只是他此刻的豪饮,动作越发夸张,一碗酒倒有大半泼洒在桌案上,仿佛醉态更浓。
二人低语间,场中舞乐已换。
新入场的八名舞姬,身着宽大袍袖,随着轻柔舒缓的乐曲翩翩起舞,身姿旋转如意。
不少徐州士人已被酒意和氛围催得放浪形骸,纷纷离席步入场中,与舞姬共舞,笑声、喝彩声此起彼伏,一派歌舞升平。
主位上的陶商端着酒盏,正与身旁的糜竺谈笑,神色轻松;
刘备更是面带笑意,微微颔首打着节拍,目光随着舞姬的舞步流转。他似乎已被场中的欢愉感染,表现出了几分想要下场同乐的模样。
张昀看在眼里,不敢再多耽搁。
他端起酒盏,再次来到刘备身侧,面带笑容,作势要敬酒,嘴唇微动,低声示警:“形势不对!我等在此掩护一二,主公当速速寻机脱身!”
刘备本以为他是来敬酒的,正端盏欲应,闻言脸上笑容陡然一僵!
但在下一刻,那僵硬便再次化作了自然的笑意,仿佛从未变过。
他与张昀轻轻碰杯,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咙滚动间,背后衣衫已被瞬间沁出的冷汗浸湿!
在张昀躬身退回自己的座位后,刘备在案前稍坐片刻,便从容起身。
陶商见状,关切问道:“玄德公?这是……”
刘备揉了揉额角,露出几分“不胜酒力”的赧然:“方才饮得急了些……吾去更衣,片刻即回。”说着,身体还微微晃了晃。
陶商恍然笑道:“哦哦,玄德公请自便。”
他看刘备似乎站立不稳,还贴心地吩咐身边仆役:“快、快去扶好刘使君!”
望着刘备摆出一副摇摇晃晃的架势,被仆役搀扶着走出大厅,张昀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
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对面的许耽冷眼看着刘备“醉醺醺”离去,又瞥向仍在“豪饮”的张飞、与鲁肃“谈笑风生”的张昀,面上露出一丝阴冷的嘲弄。
且让尔等再快活片刻,稍后便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接着他又看向角落里的陶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鄙夷,不禁暗自腹诽。
这二公子,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都开席半天了,还迟迟下不了决心,绝非能成大事之人。
日后若曹孟德之流再度大军压境,还是应该早些联络献城方为上策。
嗯……
到了那时,说不定我也有机会当这个徐州刺史……
而此时的陶应,正闷着头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他虽早已下定决心,可事到临头,心中却满是患得患失的惶恐,只能借酒壮胆。
方才他见刘备起身,差点惊得跳起来,手指已触到了案上的酒樽,却见刘备只是醉醺醺地被扶去方便,顿时如蒙大赦,长吁一口气。
原来是喝多了去茅房的,那就再等等吧,再等等……
再说被仆役搀扶着走出宴会厅的刘备,脚步有些踉跄,嘴里还哼着席间演奏的乐曲,看上去一副醉意醺然的模样。
可他却一直在用看似迷离的眼神,观察着周围的动向。
沿着回廊一路走来,刘备注意到两侧的侍卫,有不少居然是身着皮甲、腰挎环首刀的士卒。他们或倚柱而立,或聚堆低语,盯着刘备的目光中,明显带着几分散漫和好奇。
在茅房中稍作耽搁,“方便”完的刘备依旧脚步虚浮,他拽住仆役的胳膊,口齿含糊地说道:“马……马厩……在、在何处?”
仆役愣了一下,疑惑道:“使君何以要去马厩?”
刘备有些不耐地说道:“当……当、当然是去看看吾、吾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