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目光落在顾少安身上,本是古井无波。
可当那道视线真正触及顾少安的面容时,老僧的眼底仍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像是从一张脸上,确认了某个早已尘封的名字。紧接着,他的目光下移,落到顾少安手中所握之剑。
倚天剑。
剑鞘古朴,纹理不显华贵,却自有一股冷肃之意。那剑未出鞘,锋芒却像是藏在夜色里的一线霜光,贴着人心走。老僧的视线在剑上微顿,随即收敛,复又归于平静。
他低念一声佛号,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崖间风声。
“阿弥陀佛,原来是峨眉派的顾少掌门。”
顾少安神色淡然,既不因对方一口道破身份而惊讶,也不因对方的辈分与修为而有半分退让。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清:
“峨眉派顾少安,见过少林,通海大师。”
“通海”二字出口,山风似都慢了半拍。
少林的辈分在江湖里向来森严,名号传承亦极讲究。
这数百年来,少林中的辈分按照“元、通、灵、玄、慧、虚、天、无、弘、渡、空、圆、慧”十三字排列。
僧人法号居其一字,便能看出辈分深浅,也能看出他属于少林哪一代的根脉。
而眼前这老僧,法号“通海”。
“通”字辈的法号,意味着面前的老僧,年龄已经接近三百。
说是现在九州大地内,年龄最大的一人都不为过。
通海大师轻轻抬眼,看着顾少安,目光里没有杀气,也没有热络,只有一种历经岁月后的冷静与审视。
“没想到,现如今,江湖之中竟然还有知晓老衲法号之人。”
顾少安淡淡开口道:“人死归天地,若是其他已经化作枯骨的“通”字辈僧人,自然无需让人去记,可通海大师作为现今少林之中实力最强的天人境高手,江湖之中知晓通海大师还在少林的不仅仅只有顾某。”
通海和尚看着面色冰冷的顾少安,略作沉吟后再次开口:“顾少掌门远道至此,不走山门,不拜佛殿,反来后山借势引风,看样子,今日顾少掌门来少林,并非登门为客。”
闻言,顾少安淡声道:“顾某还以为,通海大师活了这么多年,已经足够通透,到头来,这几百年还是活到了狗肚子里,顾某都已经出现在这少林了,通海大师难道不知顾某因何而来?”
通海和尚叹了口气道:“今日来的是顾少掌门,而玄灭,渡善二人迟迟未归,想来已经是出了意外,人死债消,两个天人境武者,难道还不足以消除顾少掌门的怒火吗?”
顾少安听完,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倒像冰面裂开的一道纹,冷得很。
“云无常定,风无恒流。”
“玄灭、渡善之死,的确是咎由自取,他们既敢在一线天设局围杀,便该有身死道消的觉悟。”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通海身上,像是终于把真正的锋芒对准了要害。
“可大师说“人死债消”这四字,顾某不敢苟同。”
“放眼少林,论地位、论话语权,谁能在通海大师之上?若无大师点头,玄灭与渡善二人岂敢联合朱厚照以及大元国的人在一线天内围剿顾某?”
“佛家讲因果。”
“他日因,今日果。”
“因由你而起,果当由你结。”
“通海大师未死,因果未消,何来人死债消之说?”
风声更紧。
崖边古松枝叶被吹得如涛,云雾翻涌间,竟隐隐显出几分“山势聚拢”的意味。
顾少安立在那里不动,却像站在一柄无形巨剑的剑脊上,锋芒不出鞘,已让人不敢轻忽。
通海和尚沉默了数息。
那沉默并非畏惧,反倒像是在衡量,几息后,通海和尚体内三花轻颤,气息如潮水般向外扩散开去。
同时,通海声音在精气神的影响下瞬间回荡在周围。
“既然张真人来了,又何必让顾少掌门推至身前,自身躲于暗处?”
话音落下,通海和尚的目光再度扫向四方,气机如网,罩住崖顶周遭百丈之地。
然而,随着通海和尚的话音落下,周围却是寂然依旧,除了他与顾少安二人的气息之外,再无第三人的气息以及气机。
这一幕引得通海眉头更紧,眼神里掠过一丝疑色。
同一时间,听着通海和尚的话,顾少安如何不知通海和尚的想法。
竟是以为今日顾少安出现在少林,并非是独身一人,而是还带着张三丰。
见此,顾少安也不意外。
毕竟一线天当日发生的事情除了顾少安外,就只有上官金虹知晓。
远在大魏国少林之内的通海和尚自然不明白情况。
眼看通海和尚目光依旧还放在周围,顾少安却已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试探,语气淡然道:“大师多虑了,今日来少林问债的只有顾某,张真人并未跟着。”
听到顾少安的话,通海和尚面容轻抬,目光重新落回顾少安身上。
先前那一瞬的疑色已被他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像是要从顾少安的呼吸、站姿、乃至手指搭在剑柄的力度里,读出这位峨眉派的少掌门今日站在这里的底气。
几息后,通海和尚开口道:“老衲有一问,不知顾少掌门可否为老衲解惑?”
不等顾少安开口,通海和尚自顾自道:“既然张真人此次没有与顾少掌门同行,顾少掌门又是如何从一线天离开的。”
崖风掠过,云雾翻涌得更低,像把两人的声音都压得贴近岩壁。
顾少安缓声道:“自然是,将一线天中伏击顾某的人,都杀了。”
顾少安的声音轻缓,甚至带着几分随然,像在说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倚天剑仍未出鞘,他的手也未见用力,可那份平静落在通海耳中,却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
通海和尚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顾少掌门若是不愿说,直言便是,何必说这样的话来戏弄老衲?”
话音落下,通海的眼眸微敛,身形未动,气息却暗暗一沉,像是把周身的精气神都收拢在寸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