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翼狮不喜欢仪式——我们的爪子太大了,画不好那些歪歪扭扭的线,也放置不好那些小到看不清的素材。”
辛巴围着艾伊行走一周,手里拿着自己的羽毛在地上画了个圈,嘴里念个不停,“咕……王说,随便在画个圆就行,剩下的祂会帮忙搞定,这样就可以啦!”
“你确定?”
艾伊手里攥着那根翎羽,呆滞的看了眼脚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刚刚好把自己整只狐狸围在里边——什么密文啊法阵啊神秘要素啊……啥都没有。
他小心翼翼的缩了缩尾巴,把漏在圈外边的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收回内侧……但想了想又有点担心,干脆把尾巴尖抱进怀里,确保万无一失。
“我看灰那里的仪式,也没这么简陋啊。”
门扉吐槽:「仪式也是分种类的——你现在的倾斜仪式,简单点说就是“拨号电话”,给途径之主打声招呼让人家行個方便,然后放行。」
「而灰的仪式……是以改造与强化为目的的巨型器械:每个环节都是撬动自然的杠杆,容纳力量的容器,运行概念的齿轮——这都不是一个种的。」
“好吧……”
艾伊点点头,而一旁的辛巴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他扇动着身后四对羽翼,紧张兮兮的仰起脑袋,用那双如宝石般晶莹的蓝眼睛看向上方。
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明亮的……
“咕——”(老大!看这里!)
说完这句话以后,翼狮就自顾自的抱起脑袋,找了个地方默不作声的缩成一团,好像接下去要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一样。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只觉得有点懵……他看向四周。
那一道“咕”里掺杂着秘质,于是在起始之地反复回荡,激起红液的震荡,掀裹着波纹,向着这片浅滩的边境传递。
而波纹在下个瞬间化作疑问。
?
像是被中途掐断的录像胶卷,原本还在流动着的万物暂停在一个很突兀的时刻——狐狸仍能活动的瞳孔可以看到眼前的一切,他看到那些波纹如被按下了快门键的相片一样凝固于此。
溅起的水珠与扩散出去的涟漪,在真实与虚幻的夹缝里褪色,隐隐被镀上一层物体被焚烧再冷却后的焦黑——像是在过度曝光的滤镜里失真。
“?”
艾伊张了张嘴,他本是想开口的。
但声音也已化作疑问。
万物噤声——除了门扉中的辉光仍在迟缓流动,静默之理几乎统治了一切。
而后,有漆黑的雪花落下……
其实艾伊无法理解那些仿佛没有重量的,没有来源的,此刻在漫天飘飞的事物是什么……他只能把它们认作是雪花或是灰烬,但又比那更无声,更轻盈,更厚重——只知道它们绝对不是某种现世里存有的物质。
因为凡人能理解的事物,不可能同时呈现着矛盾的轻与重,冰冷与炙热。
焦黑成为艾伊眸光中的底色。
这是……
艾伊用尽一切思维,尝试去理解此刻发生的一切——它是如此的好懂,却又难以给出定义,像是从某个庞大到无法认知的存在身上渗漏出的一点点灰尘,明明是微不足道的余烬,却对整个世界的体量而言,都如“基座”般常恒。
它太“大”了,大到逻辑之外的抽象。
祂的出现就好像世界底层的规律一样的寻常,但试图用目光去衡量它的体量的学徒,连对祂的思考都滑稽到令人发笑。
像是是看见色彩,看见光明和黑暗,看见钟表指针的移动代表时间的流逝,看见物体在阳光下会有影子:一样的“寻常”。
属于无形的洞见视野里,它是生与死的分界线,是已逝之物的留存之痕,是支撑着世界的十道支柱之一。
焦黑是其烙印,永恒雕刻在世界的根基。
他逐渐理解了一切:
“咕……”
艾伊蠕动着嘴唇,在决绝的死寂中思考:灵感与理性如他体外的触角,感知着红液的沉默,向某个更深的层级蔓延。
在某道意志的许可下,他短暂的窥见一道影像,艾伊看见那个遍体焦黑的轮廓:与猜测中的庞大不同——
那是一只娇小的鸟儿,比咕咕寄存的那只渡鸦还要小一圈,纤细而娇弱的体型……仿佛置于掌上的轻轻一捏,就能将祂碾碎成一把碎鸟骨。
但祂却伟大到不可思议。
无数失散而焚灭后的历史与国度在祂的身侧沉浮,又被炭笔涂抹到那本漆黑的原典之上,化作被铭刻的痕迹——永无止境的赤潮无法撼动那抹静默的权威,祂展翅于池底,于是所有冷却的颜色便无声孵化,从灰烬与木炭与余火之渣的残留里诞出来……再是不久前刚刚归来的色彩,从象牙与白骨与大理石中破壳。
「焦黑」与「淡白」,便是从祂的眸中而生的色彩……这是一只不断追忆,而又永远铭记着一切的鸟儿。
祂温和到不可思议。
此刻。
比世界原有的色彩更高。
——默鸦的眼睛。
祂正在看向这里,从遥远的池底。
此刻。
祂投来……比死亡更沉重的一瞥。
「来自司辰本体的真切注视」
艾伊知道这是什么了:
影响·默鸦的目光
现世能够承载的,至高「影响」。
“——”
.
它降临在死寂里。
无声的,他的身体倾斜,灵性在寂静中无限的升腾:直到一条堆满了灰烬与残雪的道路,呈现于他的脚下。
无数的,被焚却后的细碎之物在他身旁飘飞起舞,又被控制着圈定于他身下的圆中,庞大到于死亡等价的影响被尽数投入艾伊的瞳膜。
于是……一切事物都开始背离他远走。
艾伊在无声的世界里挣扎,他看着万物在自己眼中褪色,如失掉了所有水分的残花一样凋败到泥土里。
他感觉自己变得轻盈——当他低头看去,一个娇小的人影静静倒向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张脸,失去了血色的苍白,是狐狸自己。
「于无声中触碰死亡」
“死亡……”
艾伊站在原地,看着身下自己的尸体,他眼中最初是迷茫——然后转为昏沉,平静。
身体仿佛在下落。
灵魂里唯独没有恐惧。
-死亡。
他入迷般的思索。
.
——花朵开放的时候花蕾消逝,人们会说花蕾是被花朵否定了的;同样地,当花败而结果的时候,花朵便又被果实所否定了的。
-可以说这是一次,两次死亡吗?
“死亡是什么?将灵魂浸入池液的学徒们至今仍无法将其彻底理解——我们只知晓它向下的方向,与重力的方向同一,将死者拖拽向地底,再是血肉凋谢,骨架枯败。”
-当一样东西被烧成了焦炭,再被碾成碎渣,汇入大地的循环,谁还能知晓它曾经的模样?
一直到黑雨缓缓收敛。
艾伊抬起头。
然后是一丝理解,于无声中乍现——
像是在沙漠里突然涌出活泉。
“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