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主教是阿格迪乌亘古至今的独一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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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村子太小也太偏僻了,虽然已经于此生衍了数百年,却还是维持着旧时的规模,人口不知道有没有上千……分散在伊洛河两侧,沿川泽栖居,依山野与丘陵而生——就与艾伊记忆里中世纪的欧陆村庄一致,通常以村长大房或是教会作为标志建筑,生活形式古老也朴素。
卡戎是这里的牧师。
虽然老牧师总说着“我尚未跻身上主身侧”,但作为阿格迪乌唯一得到认可的神职人士,上主的教诲皆自他口中流出,所以……卡戎的圣秩与真正的教皇也没什么差别。
而在阿格迪乌,这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村庄,几乎少有新鲜事发生,加上阿格迪乌人对上主的崇拜与生俱来……于是,诸如“礼拜”或是“布道”的宗教活动便充当着这里为数不多的社交方式,以及寄托信仰的渠道,自然而然的收获着村民们的重视。
礼拜堂的长凳从清晨开始就已座无虚席。
“嗡——”
伊苏之心的钟声象征白昼的新生。
迎着清晨的辉光,一道高瘦如枯松的身影推开白木门,大步跨入教会,长长的白袍在他身后舞动,绘添着庄重与神圣的气质。
“礼赞上主……”
一路走来,沿途的每个人都朝向他行拜祈祷的礼节——于是老牧师从那张干枯的脸上挤出笑容作为回应,如果艾伊在这里,他就能发现:面前这个皮肤包紧骨头的老人,与昨天所见的帅老头简直不似同一人。
“冕下……似乎更进一步了。”
有人感慨,也有人在座下轻声颂道,“卡戎冕下,他终日倾听上主的语言,即使生自无翼的血裔,也能够洗净铅赘,骨节中空,羽膏丰满……”
脂与肉在阿格迪乌是累赘与污秽的象征,崇拜着飞鸟的人们就像排斥向下的引力一样,厌恶臃肿而沉重的身体。
在一道道尊敬或是崇拜的目光中,老牧师行至布道台,刚要入座,视线却不自觉的朝一個方向投落,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在礼拜堂最靠前的长椅,这种位置通常都是被最虔诚的信徒占据,而今天,一个年轻人静静坐在那里,紧紧抱着手里的肩包,似乎是很早就已经等待于此。
-格恩。
浑浊似淤血的红眸缓缓眯起,而台下的年轻人也刚好抬起头,目光冷冽。
于是卡戎与他对视,彼此无言。
几秒过去,没有再去理睬格恩,老牧师按照惯例习惯性的伸出手,刚想翻开典籍,却发现桌面上没有那本熟悉的书。
他愣了一下,也是才想起来昨天被那个奇怪的家伙拿走了原始教本,有点无奈的摇了摇头,再是从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一个疯疯癫癫的外人,竟然还想窥探阿格迪乌的秘密……即使有着诡异的能力,但在上主的恩眷下,他的死亡也将是必然。
呵……
清了清嗓子,卡戎面朝众人,缓缓摘下头顶的教冠,口中朗声道:“上主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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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道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中午。
与卡戎预想中的不同,台下的亚伯兰安静的像一堆熄灭的炭,他只是静静听着卡戎的宣讲,一声不吭,也没有任何动作。
几个小时转瞬即过,直到信徒们尽数离开,整个礼拜堂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
卡戎支开一旁的几个教士,亲自将木门轻轻闭拢,然后踱步走到最前的长椅跟前。
亚伯兰依然坐在那里。
“格——”刚出口的声音被打断。
“亚伯兰。”
亚伯兰抬起头,生硬重复道:“亚伯兰,冕下,至少先叫对别人的名字,这是您对受拔擢者应有的尊重。”
“受拔擢……”
卡戎第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或许是很久没有遭受过如此强硬的反驳,而后继续毫无波澜的轻笑道,“亚伯兰,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你亲手抛却了上主降下的恩眷,却还怀抱有虚假的骄傲,如果放在以前,我或许还会骂你一句‘不像话’。”
他看着年轻人已然平坦的脊背,语气有些唏嘘,再是充满遗憾的摇了摇头。
“但你既然还愿意回来这里,我也不会再提及更多……毕竟你曾经也天生有翼,是阿格迪乌的优质子嗣——即使你将这份恩眷的载体剔除,它也会在你臃肿的身体上留痕,你未剥尽的翼骨会告诉伱……亚伯兰,你永远属于这里。”
隐隐的,卡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惊叹。
-不过,老格恩的儿子,这个六年前从这里逃出去的小崽子……竟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很惊讶吗?”
亚伯兰缓缓站起身,虽然瘦弱,但年轻人的体格也比眼前这个皮包骨的老牧师看起来更高大。
“身为受拔擢者,虽然不算健康,但我还是活到了二十多岁……只因为我剃掉了这两扇骨头,就能比村子里的那些“骨雕”、“夜莺”、“秃鹫”多活上很多很多年。”
他轻声道,满怀讽刺,“医生说的没错,翼从来不是什么恩眷……这只是疾病,是寄生在我们身体里的肿瘤——只有在阿格迪乌这片愚昧的土地上,你们这些同样愚昧的家伙,才会把这股削剥着生命的东西当成好东西……”
“我很失望,亚伯兰。”
卡戎打断了他,罕有的升起愤怒,“我不知道你从外面学到了多少污秽的理念,但你不该质疑上主的力量……远方的那些变化,无论它们看起来多么光鲜,但都只是存在于大地上的旧形骸,却让你本末倒置,遗忘了我们天上的故乡。”
他目光下沉,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发笑:“你现在的这幅模样,倒是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老格恩了。”
“……”亚伯兰呆愣一瞬,似乎没有想过从卡戎嘴里再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他深吸一口气,“我不太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毕竟在你眼中,老格恩,你的父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狂信徒——你很厌恶上主的教诲,所以你觉得所有阿格迪乌人都是一个模样,与你想象中的那样呆板,落后。”
卡戎嘲弄着这个年轻人,像把他拾起的信念踩在脚下碾碎:“你的父亲,我口中的老格恩,他也曾是个叛逆的孩子——明明也有着飞鸟的血脉,却自甘堕落的倒向外界……”
“他沉迷于那些新的技术,那个家伙,他私下将自己的翼骨剔除,如果不是被我们发现,他甚至会将自己孩子的翼也一并摘去……但是最后呢?他还是回到这里,在这个村子迎接了自己的死亡,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阿格迪乌人一样——他接受了自己的宿命,因为他知晓了飞鸟的决心与天空的伟大。”
“不过…在他妥协之前,却也已经犯下大错。”
卡戎的语气一转幽森:
“老格恩,你的父亲,就是他毁掉了我们最靠近天空的一位试炼者……你的妹妹,莉莉,她本是最接近「雏鸟」的血裔,却被你的父亲灌输了一堆恶心的思想——她不服管教,不愿接受宿命,甚至将这份恶习传递给了你,你脑子里关于伊苏的知识,有多少来自父亲,又有多少来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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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他…?”亚伯兰陷入呆滞,低声呢喃着。
“亚伯兰——”
卡戎没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他的声音突然放大,而在他面前,是那个闭上了眼睛的少年,“让我猜猜,你为何而来?”
他语气愈发寒冷:“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外来者诱导了你,他想让你背叛阿格迪乌,背叛我们坚守了数百年的信仰,可笑!你以为你们所面对的是什么?整片天空都是你们的敌人。”
“……啧。”亚伯兰无奈咂嘴。
-这个敏锐的老东西,看样子是发现了自己蜕变的决心,才会和自己聊这么多“过线”的内容。
也很正常,当一个人浑身捆绑满定时炸弹,某种气质便可以从表面窥出。
亚伯兰叹了口气:“只剩下威胁,还有对力量的宣誓,看起来,你不准备用道理说服我了。”
“这取决于你自己,亚伯兰,况且,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曾是我们中的一员,别忘了,你对莉莉做过的事。”
卡戎用指尖轻点在亚伯兰胸口,试图将他的呼吸与紊乱的心跳纳入掌控。
“即使你现在想要改变,但无论你的想法如何,都永远动摇不了飞鸟们归乡的决心——因为天空会见证我们,等待试炼完成的时刻,我们就可以抛弃这具该死的躯壳,摆脱地面该死的引力,成为真正的有翼者。”
他用那双枯枝般的指头抚上自己薄而瘪的皮肤,那张干朽的脸,中空的骨头,都如失水枯藤般仿佛一触即碎,却也无限的轻盈。
「中空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