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的联系上了！
当普利维安的呼唤从耳边响起的时候，艾伊起初甚至没能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这位旧日的巡礼者深呼吸着，真切而绝无虚假地感受着那股缓慢在灵性里升腾的触动，一时间竟然有些失声。
而伴随着他的走神，大地深处徘徊的暖意却也更浓，在那数千公里外的国度边缘，有流风从水面的方向刮来，裹挟着涯边尚未消融的浮冰，与海浪一起撞击在礁石上，荡漾出初春特有的湿冷气息，又将半个月前严冬的痕迹冲刷殆尽。
此时，残存着寒意的空气与洋流汇聚在沿海，再缓缓蔓延向陆地……于是乎，整片新乡都仿佛被包裹在了这道因慰藉而温暖的意志中。
“冕下？”
发觉自己耳边的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模糊，普利维安重复了一遍呼唤——虽然那道响在耳边的声线与音色都不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位“新王”，但基于灵性底部的拔擢之约，当感受到那道映照灵魂的光亮之时，老猎人根本不需要确认对方的身份。
“您回来了。”
普利维安朝着空气轻声道，一边将手中的太刀收回鞘中，“冕下，是要我去通知长老他们吗？”
“等等，暂时先不用……”
直性子的老猎人说话前通常都没有任何铺垫，让还沉浸在触动里的艾伊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直到察觉到对方已经准备动身，他才赶紧出言制止，迷迷糊糊中先找到了一个对目前的情况而言最重要的问题。
“在你的印象里，我离开了多久？”
“半个月。”
普利维安不假思索地答道，给出的回应却让刚从秘史里回归的艾伊，产生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位感，“十五日前，是在与您的约定下，我们结束了对宿敌的远征……”
“才半个月？”
努力理解着现状，艾伊直到上一秒才勉强搞清了一则事实——刚刚剥离历史而形成的国度，其内部的时间线似乎和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像是作为一丛分支从那个毁灭的终点处被截停了下来，然后凝固成了这座王国。
毫无疑问，这个过程里所涉及的原理必定是一堆极为复杂的秘识，它关系到流淌于大礼池最深层的秩序与规则，即使现在的艾伊对此也没有什么头绪……不过好在，他暂时也不是为了弄清这些东西而来。
“那你们……有没有经历太阳大战？”
整理了一遍杂乱的念头后，狐狸又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而普利维安的一句“什么是太阳大战”直接将他的疑惑全堵了回去。
看起来，一切毁灭的残响都已被遏停在了见证的庇护之前……而如今存衍在这座王国中的人们，都已经摆脱了旧日的终末——他们是完整而独立的生命，而非一道道世代夹缝中的幻影。
“真是……太好了。”
艾伊发自内心地感慨着，是在为这些从此可以支撑自己的新人寄出祝福……而在那愈发低垂，仿佛随时要降临此地的暖意里，普利维安也察觉了新王的欣悦与感动。
习惯沉默的他在思考片刻之后，选择主动引起一些淡色的话题。
“荒芜期快要结束了。”
老人轻声说着，随手披上自己挂在一旁的猎装，接着迎向地平线尽头的余晖，在倾斜的夜幕里，结束了自己一天的日程，开始朝着营地的方向漫步过去。
“上一场雨让这些干枯的沙土都快要饮得饱足了，它开始变得湿润，柔软，甚至会偶尔溢出浆露……如今，一些地质满足条件的地方甚至已经重新长出了草皮——或许在成为荒漠以前，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草原才对，否则，又怎么会遍地是干瘪的草籽，还有植物的遗骨……”
透过这双浅灰色的眼睛，艾伊看见了周围驻扎着的营帐，还有那些挂着兽皮，布满砍痕的训练假人——印着边境猎团徽记的旗帜在风里摇晃着，另一边则是雕琢着蔷薇的；鲜红的新王之旗帜。
透过头顶歪斜的夜幕中，清澄的薄暮从那片不再浑浊的藓红色云层后边……庄严而温和地落到这里，让老猎人被拉长的厚重影子显得无比静穆。
“我们也许还是不够了解自己脚下的大地……曾经，又是我们误以为世界的贫瘠源于它的失格，于是便把最怨毒的诅咒与斥责交递在自然里，仔细想来是那样自大；傲慢地认为：一切苦难都始于土地本身拒绝了我们，是它从未爱过我们……”
普利维安的声音里没有蕴含太多可以品读的情绪，不过对于正注视着他的艾伊而言，他在这道沉默目光里…看到一份并不比自己要轻的触动。
“可当大地的动因被冕下第一次唤醒之后，那些曾经掩埋在严冬与冻土之下的；被藏匿的事物，突然之间就变得充盈了…再没有过去一丝一毫的吝啬……取而代之的是仿佛无穷无尽的给予——就像是……迟来的补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啧。”
老猎人很少有过这样感性的言语，因而显得有些笨拙，有些表述更是迷糊不清。不过艾伊依旧理解了对方的茫然，亦也咀嚼着这份感动。
想起巡礼途中的种种，又想到当初那位苏肯族长向自己陈说过的…所谓“人们对大地根本的怨恨”——他笑了笑，对这份印象或许即将迎来倾覆而感到喜悦，朦胧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掺入柔和。
“也许是被克制至今的爱呢。”
“……”普利维安张了张嘴，罕见的没有能给出确凿的应答，而在不远处，随着夜幕的降临，那些完成日常训练或是狩猎任务的猎人们都开始折返，大多带着当日的收获，营地逐渐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在经历过极北的那场远征之后，荒野中的怪物已经不再是足以威胁到种族存续的“死敌”。
就像先民曾运用卢恩文字战胜野兽，从而成为中庭之主一样——归来的卢明猎团在新王的恩典下，也已不惧野蛮的力量……猎人们正在将文明失落的疆域收回，把昔日的荣光从怪物的爪齿间夺取。
“结束的不止是荒芜期，也是整个笼罩在不安与寒冷中的斯坎斯诺历……”
普利维安说，他远远看着那些彼此嬉笑着，正将猎物从鹭鹰龙背上拖下来分割的年轻人们……他们中有的菜鸟，甚至因为狩猎途中的失误而受了伤，但眉目之间却看不见任何惧色。
——而在不久以前，边境猎团所驻扎的哨站，明明还是气氛压抑的；随时可能产生死伤的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