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保交谈的地点位于可以进行伏击的范围内,米拉在讲机中打出一个暗示,意思是“继续等待”。
她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位传教士敢只身一人徒步荒原,来找一个拥有重火力武装的商队麻烦——但凡对面多那么几个人,自己就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查账。
更何况,这家伙还随身带着那件对己方而言极度重要的遗物:他就不怕东西被抢走?
虽然械国威名在外,但第四区也从不缺少更加激进的疯子。总有热切于寻求刺激的狂徒,会将枪口瞄准这个孤身一人的传教士……
“怎么称呼?”
当然,在彻底谈崩之前,米拉目前为止还是愿意再忍耐一会的,她摊开手中的账目,开始找按时间排列的标签,顺便抱着缓和气氛的企图轻声开口询问。
“拾一。”
身后传来生硬的低语,用于回答的名字依然不像是人类的所有物。即使没有转头,米拉仍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始终凝固在自己的身上,伴随不断响起的细碎变焦声。
而老板的视线,实际根本没有在账簿记录的数据上停留过——这本来就是走个形式的表面功夫,米拉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能给出让对方满意的答复。
“咳咳,有点麻烦啊…拾一先生。”
当着传教士的面,她认真地把整本簿子都仔仔细细翻了一遍,随后用“懊恼”的语气发出一道真诚的叹息,“六天之前,我们确实往械国倾销了一批货物——但它们都是从当地的那群秃鹫手里回收的,途中的商路经过了251号……还有,嗯,249号聚集地,没有去附近的城邦,也没有接触值得关注的势力,至于那些个体供货商,嘶,我可拿不到详细的名单。”
她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您也知道,在这个地方做生意,没人会问货物的来路和出处——但起码它们确实都是拾荒者们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遗物’,要是现在让我回去找到那些把东西卖给我的人……恐怕做不到。”
-当然做不到。
米拉维持着脸上尽可能传达善意的表情,时间久了,连面部的肌肉都忍不住发抽:她已经很久没笑得这么假了,都怪这群脑子有问题的械国疯子……
不过,她觉得自己的“临场表演”已经够诚恳了,无论谈判的对象换成谁,至少都不会引发敌意才对。
“这样啊……”
事态的发展第一时间没有出乎米拉的预料。
在自己的笑脸攻势面前,站在旁边的传教士原地静止了一会,起初确实没有表现出过激的反应……
随后,他的下颚以微弱的幅度开合了几下,僵硬的颈部用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抬高,又从脸颊处的机齿处漏出几声模糊不清的低语。
“果然啊,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你们…抱有什么期待。”
拾一自顾自地发出一道机械质感的叹息,而这是他自始至终发出的最人性化的情绪表达。
“按照…破碎之秘的喻言,我应当要求你们永远保守关于它的一切:但是…像你们这样低效的;愚钝不堪的蠢货,又总是让人无法信任。”
传教士吐露着一些令人听不懂的呓语,而与此同时,一阵沁入骨髓的冰寒兀地涌进米拉的灵魂,几乎要将她体内的血液、机油还有脊髓液全部冻结。
“那就,算了。”
这是不知道传达给谁的失望,被从拾一的口中轻轻吐出,又却远远比很多东西都“沉重”。
“等……!”
在黑暗而极寒的荒原中,米拉的高精度辅助义眼似乎陷入了一瞬间的卡顿,伴随一阵噪点的杂音,它没能像以前一样精准地捕捉到身前刚刚发生的;快到超出理解的动作。
是这位传教士抽出了身后的枪:一支平平无奇的大口径左轮手枪,甚至没有瞄具。
“砰——”
银白皮肤的男人没有瞄准的动作,甚至没有开火的前兆……直到巨响与火光映入米拉的耳膜与瞳孔,她才在这个瞬间反应过来一件可怕的事情。
此刻,拾一的枪口并没有指向她,而是举望着远方浑浊的荒原——那双无机的;明黄色的瞳仁里正映着废墟山的轮廓。
“查林?!”
这声急切地,通过讲机递出的呼喊没有迎来任何应答,就在营地的后方,那粒子弹呼啸而去的方位,寒冷与黑暗如无形的野兽吞噬了一切回声。
-哒,哒……
混淆不清的噪音中,“雷罚”的长焦准镜没能合上,而是被掀飞在了几米远的位置。
它的主人原本还紧紧扣着怀中沉重而令人安心的扳机,随时等待着“开火”的指令——这是个曾经被米拉所看重;在商队武装人员里专门负责阻击与狙杀行动的年轻佣兵……此刻就这样茫然地倒在了黑暗中。
鲜血正从他额头中央骨茬飞溅的窟窿里流出来,缓缓渗入眼眶,流进那双浸染上不解与恐惧的眼眸。
“你!”
上半个音节才被生生掐断,米拉已经驱动着全身的战斗义体,用几乎违背人体结构的动作,将身后的霰弹枪横到自己的跟前。
但面前的攻击却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下个瞬间,她肩肋处的触感一滞,根本来不及瞄准目标。
下一颗大口径左轮子弹,已经以仿佛毫无间隔的速度撞击在了枪支的护木上。强大的推力令她的肩膀猛地向一侧倾斜过去,而多余的力道则是迫使她只能原地扣动扳机。
“砰——”
又是一道足以造成耳膜损伤的巨响,密密麻麻的钢丸擦着米拉的右臂迸射出去——这种经过狂野改造的枪械已经把所有性能都朝着“杀伤力”方向特化,一枪能崩碎成年人的大半副血肉之躯。
可无论它的威力再大,要是无法命中就都毫无意义……就在刚才的失控开火之后,还没等米拉调整好因后坐力而短暂失频的肢体,她就发现那个代表危险源头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混蛋……!”
常规的热感夜视在这种突发的战斗中完全失去了意义,无论望向何方,米拉都只能看见那些满地乱跑乱爬的游民——很显然,他们根本不想参与商队与械国疯子之间的火并,都争先恐后地往荒原深处逃窜:反正现在只要比别人跑得快就算成功。
愤怒的宣泄还没完全释放,一股异常的风压便已经顺着下颚靠近身侧。视野的边缘,目眦欲裂的米拉终于在这个瞬间勉强看清,是一只覆盖着银白皮肤的手掌已经在无声中贴向她的喉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