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道混合着赤金;曜红;炽白与钴蓝的轮廓出现在王座前,火焰的膏辉也随之运行于水面与天上。
此刻,即使是不久前见证了三位伟大者争战的艾伊,也不由地为之战栗——
这是何等壮丽的神性……
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它的升降与明暗闪烁……而就在天国的边际,那原本充斥着噪点的,正缓慢铺陈而来的“灰域边境”,也于焰光中被镀上了一顶虚环而华丽的火冕,因而显得不再那么“颓败”与“倾塌”。
火的景象,与那轮本就居于高处的天体一样,列在诸国与列邦的内里,是燃烧在表皮之下的庞大之物;神圣之物,灿烈之物。
此前,只有并未受创,形体无缺的克莱拉,给过他类似的,近同等价于整侧属灵国度恢宏引力。
——可祂怎会如此“盛烈”?
艾伊直视着那“焰光”源头的眼睛,根本止不住地干涩,滚烫,炙热,疼痛,几乎要因此落出眼泪……
不过在此刻,此等付出些许痛苦便可换取注视的代价已经足够“低廉”,更有可能是在某种“默许”里,他才可以逾越灵性层次的鸿沟,行此般荣耀而珍惜的见证。
——这位后来的光与热之源,火源纪之主,祂与红龙一样,登上王座的时间不归于这重世代……可在正午历的终点,火却为何能拥有如此近乎与太阳无异的辉耀?甚至是足以与其分庭抗礼的权光?
要知道,后者无论再怎样残损;虚弱,都是货真价实的“正午独裁者”,是已然将世界的权与力融作一体;端坐于上灵之王座,亦登临此间君主的至尊司辰……
然而,在受诸多映像照耀的天上,那如同另一颗太阳般煌煌之物,那绽烈而放散的焰光,也近乎以一己之力压盖住了其余所有的色彩……
“是妈妈她,已经履行了那个承诺。”
少女单薄的身影站立在黄昏与火光的交界处,嗓音静穆,恬淡,却也庄重,“曾经,火焰的第一次升腾源于一次交易:是施爱者要以供养之恩换取暴虐之父的败亡……而如今,令火二度升腾的事物并不属于另一次交易——而是一个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被许下,只是一直在被等待着实现的承诺……”
“承诺……”艾伊静静听着女孩的声音,将肃穆的,突兀间陷入一股难言悲伤的心灵,没入深远的回忆。
直到他看见,火光覆盖的范围远远不止在天上,而是从大地的深处沁染而来的。
它浩瀚而无垠,一视同仁地点燃着地与大海,运行在平岗与山峦之间:仿佛缠绕着一具古老而神圣的躯壳,攀附着那慈悲而圣洁的母性。
火光的中央,有一道裹着荆与火的……高大温柔的轮廓。她距离遥远,面容模糊,只有一双湛蓝色的,似海洋般辽阔;温婉而无垠的眼眸能留给世界以映象,却始终低垂着头颅,只是静静注视那支离破碎的大地,看着那分崩离析的万物;
苦难的缝隙里填满了离乡索居的,被冻结在严冬与黄昏里的渺小魂灵。
目见此景,那双蔚蓝的眼眸里止不住地流泪——
于是乎,海上便就滚动起潮汐,无边无际的风暴也汇聚在地平线与海岸的交界处。
【她的苦难像是大地的哀悼,她的落泪仿佛世界的悲伤……】
“是有一个总是在期待着承诺发生的家伙,曾对妈妈说过:要是有太多东西都陷入了难以挽回的境地;要是有太多事物陷入无可奈何的落寞——祂讨厌未来的景况总是在逆水行舟,苦难的循环又总是在重蹈覆辙,那么……只有让火来烧掉这个不再被稚子需要的;也不能与生命互通有无的旧世界,才能换取那个新世界。”
“……”
听着莱瓦汀的低语,这个瞬间,艾伊发觉自己不知道为何在微微发颤。
在蜷缩而焦枯的灵感里,他吐出这样战栗着的,像是在忍耐;又似经遭折磨的呼吸。
“原来……如此。”
他涣散的目光,望向熊熊燃烧的世界。
此时,火焰的燃料是“神木”,亦是大地依存的一切介质之源。
从凹陷坍塌的山谷;到礁石粉碎的灰涯。从那翻涌着海浪与风暴水面,到荒芜朽坏的平岗……
于此,正午之终,木之与火的供养比“介壳历”的“养育之恩”深溺千倍,万倍——乃至倾注了所有的一切,是那神木支撑的年景里所有的余热与残留。
母亲体内流淌的血与髓,还有勾勒大地形体的骨与肉——它们燃烧在世界的表皮之下,沿着曾经化作炭石的岩层,沿着树木的根须;主干与枝杈,从现世的底部绵延到地的尽头,直至升腾到天上的王国。
攀附着这些恢宏的,近乎无穷无尽的燃料,火因此升腾到了极致,也炽热到了极致——它不衰不竭,如流动的膏辉,如流溢行至末端后的又一次盛大重启。
如今,祂的意志似规则庄严,又将一切深陷冰冷的……那些连绵至远方的扁平高峦;幽谷与山岗,都纳入其神圣的光热中。
万物皆在燃烧——可即便事物的消耗将有尽头,此刻从中爆发的灼热,也已足以把即将陷入静谧的“世界”,从黄昏的余晖里拖拽回来……
火焰硬生生抑制了灰域的扩张,又于此截停边境之位移——此刻,属于火之王冠的热忱与炽烈,近乎快要接近于辉光的流溢与折射……祂甚至做到了连盛时太阳也无法做到的伟业:把一些差点凝固回“冰壳”的事物重新解冻,第二次溶解。
这个世界上有过两位最伟大的工匠,其一曾以盐水勾勒出魂灵,第二位,则踏在旧日之物的生命上,以盖亚之死,换取更宏大的新生。
某种意义上,若是将“世界视作辉光的足迹”,那么此刻这道炽热的火光,甚至复现了那“足迹”形成的某个瞬间,以至于似同在行使着真正的;唯独光源才进行过的【创造】——
并非凡俗物质的创生,而是“世界”的形成。
唯有如此一来,存在的范式才终于不至于迎接必然的毁灭,而意义本身能远离那险些抵达的终点。
焚烧旧的,铸成新的。
-但其中的代价又是什么?
艾伊垂下眼眸,倾听自己哀鸣着的,可悲的心跳。
而它又将由何物来支付呢……
蜷缩而萎靡的意识里,像是有某种过去无比珍惜的事物正在缓慢失去,缓慢消耗——它呈现着瑰丽的金色,如河流般流淌在生命意志的底部,它是可以为任何人共同理解的哀悼,它响起在大地深处,亦也是所有魂灵的内里。
“伊格德拉西尔……”
艾伊抿动的嘴唇,直到从咽喉的缝隙里,吐出一声旷远而无归的叹息,仿佛庄重的祈祷。
“明明还有……那样多的遗憾啊。”
伴随生命肃穆呼吸,那道升起在王座前方的,受一切火焰拥迎着的轮廓,轻轻扬起手臂——
下个瞬间,燃烧的一切都如归巢之雀般汇入那道盛灿的意志,莱瓦汀的身影在焰光里逐渐升腾,直至化作其手中一柄,缠绕着破灭威仪的火剑。
这便是将要终结一切的【伤枝】。
那起火的枝条在艾伊的眼眸背后烧着,决绝得叫人窒息。
此时,明明可以被描述成一次重逢,但光与火却没有交流,甚至没有多余的,值得赘述的回忆……
旧日之物从自身当中被残酷剖出,在它自己的内部承担着一些深远的,早已遥远到成为幻境的严峻距离——那段漫长的旅途冷冽到极致,也悲哀到极致。
对于光与火而言,不管过去那依恋的发生地在何处,不管它的残响曾延续到哪个位置:只是,如今它都不允许它自己再进行下去了——那是已经与恶疮,同世界的伤口般可悲;遗憾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