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的太阳,意味着什么……?
寒意沿着艾伊的喉咙吞咽而下,脑袋里嗡嗡作响的声音慢慢褪去,头顶昏沉的光辉也渐渐远离。
不远处的镜面里,那道属于君王的身影依旧静穆,却似乎不再是毫无空隙的冷峻。
相反,祂开始折射出一些或许可以被称作“温度”的事物,但却又容易被理解成是一种“临终前的慰藉”,所以只会令人感到更强烈的;也更深远的不安。
“你做了什么……”
艾伊的低语微弱而肃穆,他的膝盖抵着地面,皮肤触碰着身下顽固的玻璃。
身下的国度依旧坚硬而冰冷。
“不……不,等等……”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而就在面前,这位神明昏黄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道微光,此前从未有过的色彩——
-它代表着什么?
怜悯?懊悔?不,都不是,祂至今从未屈从于软弱,始终没有……
所以,这或许只能被描述成一种哀痛……是对本该完美之物的损毁而致给的哀痛。
克莱拉站在王座的上方,沐浴于身后那扇彩绘玻璃中渗漏的昏黄余晖里,脸上挂着此前从未有过的,看起来冷淡疏远的微笑。
这幅诡异的表情被开裂的玻璃撕碎,又被其呈在眉目间的伤痕割裂。
这个瞬间,在连时间的本质都仿佛死去的距离中,艾伊感到自己的灵魂像是淹没在霜尘的深处,目及之地皆是无边无际的;单调到令人发疯的昏黄色……四周,漫射的光芒似某种快要熄灭的炭灰般,不具备任何重量,只是此般静静飘落到他瞳膜的后方。
——当永恒的正午被暮时的黄昏取代,好似有一条光辉灿烂的道路,倾塌在理解的跟前。
流溢之树的晃动更明显了。
“你……”
灵魂压根无法控制地战栗着,艾伊从这个几乎要把一切意义冻结其中的想法里,获得了某种苦涩的知觉。
就好像,不可知的过去里,终有一天会将现在抹去,而生命与世界的旅程,就仿佛等待着一场必将逼近的大海啸;大洪水。
【祂在……拖拽“边境”。】
安妲沉重到无可附加的声音从艾伊的颅内响起,这个瞬间,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一部分因过分晦涩而被他扫落到记忆边缘的“知识”,重新从心灵的底部涌出。
【边境】:一个不会出现在绝大多数神秘学典籍中的概念,也只有在某些至高的密传与研究中才会涉及到对“边境”的讨论——
灰,是他曾告诉过自己,在基金会的绝密档案中,有着一项被命名为“原壳秩序”的条目……也就是那则傲慢到将世界结构视作“人类脑系统”的古老蓝图。
如果将“世界是辉光的足迹”视作一切创造论的基点,那么,灰曾用“大冰球”作为参照模型,向他展示了“未经流溢的原型世界”。
其中,出发点不同的认知体系与神秘语境,让现世、红池与边境,分别扮演了“冰球模型”中的“空洞”、“积液”与“外壳”;它们同时也对应了原壳秩序里的“爬虫脑”、“新皮质”,以及“边缘系统”。
这是一则层次极高的知识,除了灰,还有基金会上层几位臻至神秘学识尽头的学者,也就只有神明们才可以进一步理解其中的隐秘,它揭示着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真相:
对于生命而言,在几乎构成了他们所有已知之物的“现世与红池”之外,实际上还存在着一片辽阔无垠的“过渡地带”,它被那些触碰过世界底部奥秘的学者们描述成尚未溶解的冰壳;脑结构中的“边缘系统”——以及艾因口中的【灰域】。
跨过“边境”,朝外便是意义的绝对虚无。这道界限划开了存在与非存在的本质,它不可被开拓,更不可被延展。
由于索菲亚的跌落并未经过那片区域,智性也不曾触碰那里……因而,灰域甚至不被认为是“可知之地”。毕竟,连知性本身都无法抵达那片灰白无影之所。
“拖拽……边境。”
木然的,艾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啧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而也只是下个瞬间,剔透的战栗便无声占据了他的灵性。
-在那道昏黄色的光辉里,划分“灰域”的界限正在被太阳拉近——这是否意味着世界正被一种更加残酷,也更加严峻的“命题”包裹?
“不……”
失神落魄的艾伊,从唇齿间挤出这道嘶哑的低喃。
此时此刻,他又一次想起那段话了。
【生活在地上的生命,只是在一片未建成的,位于边境的废墟里等待春天。】
在灰的叹息中,“现世”被视作位于“边境”之外的未建成的废墟,一则颓废而倾塌的意象。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毕竟,对比起近乎无垠的红池与无限的灰域而言,现世的“体量”是显得那样渺小——而在骄阳追寻的普累若麻中,有限的“充盈”对比起无限的“空洞”,也根本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