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拉……是你把自己杀死了,在那道深渊的跟前,是过去的太阳已死——他尸体掉落在里面腐烂,而如今王座上的你,虽携着无上的光辉,看起来却反而更像是一道褪色的幻影,一具冰凉的躯壳……”
他的声音悲恸而低敛。
一旁,多莫安静地坐在他早已布满荆棘的单薄肩膀上,与艾伊的灵性相连的她,自然知道身旁的人在缅怀着谁。
无非是为一些已经付出的代价而感到深思,又为其背后的“必然”感到无奈罢了。
“我曾劝过他,我说,你或许还可以回归这里,回到光里——只要摆脱了罪恶,只要远离了腐坏,我以为他依然可以回来的,至少能让这些冷得发疯的东西,保留哪怕一缕的温度……”
艾伊苦笑着,几乎是要分辨不出来,自己此刻复杂至极的情绪。
“明明还有那样多的遗憾啊……”
他看着面前那个生硬而无机的轮廓,看着这位再也不会拥有一丝“软弱”的神明,突然感到难以言说的残酷和失望。
“不过,现在看上去,他最后把自己留在那里的选择,大概是对的。”
艾伊想到那具塌陷在荒原中,明明不似冻毙;却也枯败朽坏的骸骨,只感到一阵透心彻骨的失落与寒冷。
-明明早就不该怀揣侥幸了才对。
——终还是神圣死在了地上,可惜已发生的苦难终还是无可挽回。
不过,艾伊依稀也知道,此刻从自己心灵里升起的那份情绪,大概不是一种幻想的破灭……毕竟,类似的失去,他已经体验过不止一次,也早已习惯了不止一回。
只有在这里胜过那拥光的暴君……
艾伊安静地;重新举起手中的枪矛。
安妲之前稍微暗示过他,临时挤入这重世代的大红龙,虽然依旧强大到极致,却也无法像曾经撕碎伊甸那样,于此粉碎骄阳的威权。
祂可以掷落三分之一的光辉,但这并不足够颠覆骄阳的统治……在“上灵”的王座上,太阳占据着几乎全部属灵的容器与权能,“大天启”终究会被“永恒”的终局覆盖,正如身为外来者的红龙也终会被彻底逐离。
就如同此刻,当疼痛所带来的一瞬追忆终结之后,那位从短暂恍惚中脱离的君王,便已经开始重新夺回“上”的位置——
伴随无穷无尽的权光从那轮沸腾的天体中晕染开来,深红色的帷幕停滞了蔓延的速度,再是缓慢的,被那光辉压缩着倒退回去……
于此,无论多么伟大的意志,也几乎不可与骄阳的重量齐平——当那日轮陷于黯淡的同时,红龙的一首也随之低迷地垂落下去,其佩的冠冕的一角残碎磨损,近乎折断。
“安妲,帮我。”
这个瞬间,所有杂乱的念头都已经变得剔透而澄澈了,艾伊现在只是这样在魂灵里默念着,呼喊着,平静到近乎肃穆。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悔恨,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若有罪恶,那便尽管加注我身。
这个世界即将退无可退,而用于终结一场毁灭的,终究只能是另一场毁灭——
【嗯。】那个在印象里如羔羊般柔软,现在却能给人带来安心的声音,也这样回应着他。
下一刻,天上又响起庄严的角声。
「冰雹和硫磺,被混著血被撒在地上;於是大地的三分之一被燒掉,樹木的三分之一被燒掉,所有的青草也都被燒掉了。
一座像被火燃燒著的大山被丟進海裡;於是海的三分之一變成血。
海中有生命的受造之物的三分之一也死了,眾船隻的三分之一也被毀了。
」
——《启示录·II节/二章》:
【Gamaliel.(硫磺之日)】
【唯有罪恶能够终结罪恶。】
——
在约有三刻的寂静之后,三分之一的世界便在那倾塌的轰鸣里,被从天而降的深红烧毁。
毁灭滚动着铺陈而去。
这是一个完全超出凡人灵感极限,压根无法被转述的过程——即便是艾伊也只能依稀看见,有无数光怪陆离的光景从那皲裂的上方渗漏,然后流淌在地上,所经之地,连存在本身都塌陷着掉落下去。
万亿亿吨重的现世基石,压根无法阻挡那吐息分毫,便化作浑浊而虚无的流质,再被分解成无法承载“物质”的红液。
此刻,就连支撑大地的“神木”,都在那无处不在的震动中战栗……无穷无尽的,属于世界的疼痛与苦难正从那生命的源头传递而出,仿佛生母的哭泣与呼喊,带来所有灵性几乎无法抑制的,想要为之祈祷而哭咽的悲伤。
但艾伊现在能做的只有放弃软弱,放弃怜悯,放弃悲恸——这让他几乎忍不住地发抖,几乎无法控制地摩擦着上颚的犬齿,再把手中的凶器重新握紧,重复一遍又一遍。
在无法真正杀死或战胜那位君王的前提下,唯一可能制衡祂的方式,便是打碎世界的“容器”——也唯有这样,才可能阻止祂光辉的侵染,逼停那宏图的推进。
大天启的毁灭之布告已经彻底降临于此。
不久前几乎遮蔽了天空的流溢之树,此刻正在在旧王与现君的跟前震颤而战栗——其上方庞大的分形树冠已经被暗红的硫磺沾染,受毁灭浇淋,变成了仿佛在暗火里扭曲的坏枝……
无数承载着力与型的圆与线开始崩塌,而那些扬升的路径边缘,更是不断有小团小团象征的原型从上边解离着掉落下来。
【不要…踏伤我的果园。】
在那盈满硫磺气味的深红吐息中,君王背后高悬的恢弘天体,已经将所有构成自己轮廓的光辉聚拢在那里,聚拢在那“流溢之树”的跟前,筑起一道透明的无垠帷幕。
在红龙引动的大天启中,克莱拉必然要护卫“流溢过程”的完整……否则,补入辉光的旧造也终究是不全的,即便祂做到将世界重塑回光源,这也会是不再完美的“永恒”,亦是暴君无法接受的伟业之结局。
而这个时刻,亦也是祂最脆弱的瞬间——即使是最高的伟大者,也须要为此分出全部的精神与力量。
“真是…麻烦透顶。”
此刻,也不知是从某个起点开始,艾伊冰冷的呼吸,仿佛就从那镜面的深处传来,嘶哑而微弱,也不知道在嘲笑着谁。
“我们这些,傲慢的;愚蠢至极的混蛋……”
在他身后,圣洁的门扉早已渗满了血渍——起初被交递到他手上的,像是无穷无尽的业血之海,已经在上个瞬间全部蒸发殆尽。
“卡……”
终于,那道期待已久的,此时微弱至极的碎裂声,终于在他身前响起。
——这就是全部了。
全部的积累,全部曾在地上响起的祈祷与回响,都被耗尽在这里,汇聚在朗基努斯的矛尖……而当它被死死抵在镜面之上,只是造成了这样一次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却也珍惜到几乎不可复刻的胜利。
艾伊毫无感情地笑了两声,又很快切换成嘶哑的干咳。
他就这样麻木地看着自己涂抹着枯败血迹的枪尖,如同一道确凿无误的法则那样,在那道剔透的镜子前,撕开了一道缺口。
伤口就列在神明的眉心处,而这次从里边渗漏出鲜红的东西来——终于不再是透明的流体,而是沾染着葡萄酒一样芳香,鲜艳的,倒映着阳光,蕴含着温度,闪耀着近乎澄紫色的美丽血液。
-真正的圣血。
就在金红的枪矛之上,曾残留在那里的旧日之物渗了进去,缓慢地渗进太阳的灵性,如同深远的罪恶终于被归还,就如本就该存在那里的一道伤疤。
在罪人身后,纯白的门扉之间,珀金的墨迹正书写着这状业:
「
那人用枪刺太阳的眉心。
于是,从那里流出血与水,又也许是紫红色的泪。
」
——《启示录·II节/三章》
【Lacrimosa.(落泪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