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加德,北岭行省。
已经是入冬的第四个月了。
按照桑的纪年历法,人们本该已经度过一场归于霜寒与冰冻的清算,然后迎来属于初春的;名为“芽月”的季节。
然而,一切却仍与三个月前没什么改变。
这个像是突然坏掉了的世界,依然被封锁在凝固的霜雪中——而且也早已不止北岭……无声的严寒不知何时悄悄渗透了群峦与丘陵的每个角落,甚至将某种深远空洞之物,静静蔓延至远方;那铺陈着城市与邦国的原野尽头。
漫长而静谧的凛冬覆盖着大地,也覆盖了许多本来值得欣赏的东西。
没有人会再会去对远方永远披裹着素银的;起伏连绵的峰丛与雪栾表现出更多兴趣了……或许是因为生活在这里的居民早已习惯,也早已看腻了那副景色——有时还要加上一些别的原因,比如在偏倚的天光之下,那嶙峋地表而呈出的漫反射,有时会伤到一双双脆弱的眼睛。
于是人们麻木地行走在浑浊的地上,周围是反复堆砌成灾,又反复被清理出来的乱石路——
他们迈动自己永远裹着高雪靴的双脚,在这片冰冻的小镇之间缓慢穿梭。有时从尚还在维持运转的教会与配给站取得一些冰冷发硬的食物,有时返回时在怀里抱着几团看起来有些发湿的柴……
少数情况下,人们能领到一些还有温度的谷物糊,他们幻想这些珍惜的温度能安抚僵硬的口舌;食道还有胃……然而,当那些暖烘烘的东西刚刚从沸腾的锅里离开,从接触到空气到进入口中的瞬间,冰凉的冰渣就会刺着舌头滚入喉咙里。
按照桑的温度计量规则,北岭辖区最近三个月的气温是41卡里埃——用其他标准换算一下,大概是零下六十一摄氏度。
对于一个尚还没有开启工业的文明而言,这已经是挑战生存极限的环境:即使是祖代立根在边境的北岭人,也无法在这种气候里长期生活。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北岭的人口下降了三分之一……这样的统计当然无法做到精准,因为当地的政令厅也已经近乎失能。
从很久之前开始,道路两侧的霜雪便已经不会再消融了——这样本该柔软的事物,在一次次清理与堆砌后变成了顽固的冰,又从任何一个角落渗漏出尖锐的冰碴,固执地想要划伤行人的手臂与脚腕。
而自从入冬的第二个月开始,这里就一直在下雪,不过,那洁白之物下落时的样子却并不粗暴,而是相反的柔和与绵密,所以,它安静到让太多东西都没能反应过来。
不知不觉,就有很多东西被这样无声的事物淹没了——于是,当人们终于在这样恬静的气氛里发现,自己的家园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他们随之而生的绝望…也随着雪落的姿态一同变得迟钝而麻木了。
没有人会去思考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因为划分生与死的轮廓,在这样的世界里早已是一个模糊不清的概念。
当有人路过许多倒在道路旁与野地里的尸体,他们发现,在生命被冬季剥夺的前一秒,这些死者的脸上都还有保留着那鲜艳至极的神情:而即使那些家伙早已变成无机的事物,但那被包裹在冰冻中的泛红皮肤,也晶莹到像是依然活着一样。
温度始终保持在一个暧昧的界限边缘……这个过于漫长的冬日似乎下一秒就要夺走一切地上的热量,但那最后余下的东西,却又勉勉强强能够被燃烧的树珀;柴,还有被黏土与瓦陶密封的庇护所保存下来。
但也仅仅只有保存下来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稍微向外走一些,就在如今人类的活动范围极限——过去守林人的小屋附近,所有的树木都已经被伐倒了,只留下一片片顽固的,根须深入冻土而几乎不可被移动的老桩。
甚至,连那些木头的纹理中好像都渗透进了霜和雪的痕迹,即使是带回去也无法再用于燃烧。
至于更远一些的位置,那北部群峦里的动物根本来不及迁徙……它们绝大部分都死在了那冰封的密林深处。
当然,还有小部分耐寒的种群,尚能拖着僵硬的身体,在生命的最后奔来人类的聚集地,试着去抢占一处燃烧着火光的庇护所——
过去,野兽是从来不敢成群袭击人类的聚集地的,但如今,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巨兽,在世界的帷幕之下躲藏,在万物的背后追逐着它们,猎杀着它们……
那东西的样子可怕到让生命放弃了反抗,他们狼狈奔逃,慌不择路。
简直就像是一场举办给世界的葬礼。
……
…
北岭行省,木棉港。
作为一处靠近文明边疆的小港口,再加上位于极北,木棉港的水道条件并不算突出,所以也并没有承载太多运输工程,在帝国的章程里,官员们甚至没有将这个地方的行政划分成“镇子”——所以,归根究底,这里只是一个远离人烟中心的,偏僻荒凉的小型聚集地罢了。
而如今,它连作为“港口”的资格也已经不复存在了……毕竟,整片大陆四分之一的水道,如今已然尽数冰封——其中当然包括这里,连接米莱之峡的关隘。
不过,由于这个小地方过去并不能算作一个永久居住地,它的人口稀少,处在环境负载的极限范围以内……让一丝名为生存的可能性,就这样微弱地保留了下来。
当然,光依靠这些条件,还是无法让这样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港口,在濒临极北的位置存续下去的。
在木棉港居民的认识里,至今依然在庇护着这个角落的力量,它来自一艘船——是被凝固的河川阻塞,而停靠在沿岸的船……
它遍体由黝青橡木组构而成,挺拔的龙骨之间留存着火焰灼烧过的焦痕,莫名显得巍峨与圣洁……
而当有人经过它的时候,好像总能听见一道从木头里传出的呼吸与心跳声。
至于当地现任的执政官,那位血统来自帝都的莫利先生,则称它五月花号。
据说,这是一艘代表着神圣的船,是曾抵达过新大陆,又见证过一场巡礼的花船——如今,它停靠在这里,一处受冰封的港口上,用那自木滋长的浑厚律动,为一个扎根边境的小镇提供严冬之下的庇护。
雪片无法触及它那孕养温热的甲板,就连寒霜也无法触及它的周围——那些青色橡木下边好像真的流动着炙热的血液,以及一颗激烈跳动的树之心……
人们说它搭载过一位神子,这样的见闻不明出处,又好像是从莫利先生的口中传播出来的——如今的大家不会去质疑这种说法的可靠性,因为那样虚幻的庇护此刻却真实存在着,就停留在此地的木棉港。
以五月花号为中心的数十米范围内,即使是冻至河堤的坚冰也会在那律动中消融……初春在这逼仄的范围里降临,仿佛是严冬之外,来自某位神明的怜悯。
当然,也有贪婪者会试着去拆卸圣船上的甲板和桅杆,试着将这些蕴藏着力量的木材投入火中,但他们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那些木头的强度要远远胜过帝都产出的钢铁,即使是在船身的链接处,所有的组件都像是属于巨兽身体上的一部分,坚固得不可分裂,更不容亵渎。
试着偷窃的人无一例外,身上都出现了烧灼的伤痕——而更有甚者从口鼻处向外长出了荆棘,虽然不会致死,但那份痛苦绝对让他们永世难忘。
“既然是船,那么它也总该要航行的吧?”
常常有人对着五月花号说话,他们有时会沿着岸畔的方向,对着那高挺的龙骨祈祷,仿佛幻想它能够听见这些声音。
——它曾载过谁?未来又将将谁送出严冬?
“可即使是这样的一艘圣船,也无法成为方舟啊……”
……
…
木棉港的教堂是当地的标志性建筑。
在深埋于冬日的深远之地,燃烧的柴薪能抚慰人们的肉体,而信仰则可以安定他们的精神。
——静谧中,一个戴着荆冠的青年就坐在礼拜堂郑重那列祈并长椅的最后一排,无声看着周围正端坐着祈祷的信徒……以及一侧壁炉中升腾的火光。
那里面似乎没有填充燃料,却依然在汹涌地燃烧,而只有无比仔细地观察,才能勉强看清楚:火攀附着的介质是一些细碎的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