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险些被遗忘之物,在一则秘史的最深处兀地归来……裹挟着刺痛、血色,以及恐惧。
穆看着手中那张几乎变得没有重量的卡牌,拼尽全力压制心灵中的躁动,才没有第一时间出于自保的本能将其丢开。
经历了这么多旅程,他早已不是最初的无知者了……尽管在面对一位或许对自己有着敌意的“司辰”时,如今的穆与最初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只狐狸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但至少至少,他已经能够保持住最基本的理智——在此刻无处不在的振翅声里。
-祂已经破茧而出了?
穆想道,死死捂着自己下腹处的伤口,而似乎是遭受到什么刺激,或者说接收到什么同源的“影响”一样……早已愈合成疤痕的门扉重新开启,将一份全新的渴慕带给那个杂色的影子。
-对啊……
我根本就观测不到祂。那位混沌而疯狂的神明……相反,祂的口器曾在自己的腹部留下过永久的伤疤,那里被划开过,被品尝、吸吮过——以致于会因为回忆起那份痛苦而害怕到流出血来:
无数弯曲畸形之物包裹穆蜷缩着的灵性,飞蛾的猎场过去就在这里。而当那枚蛾茧从阴暗潮湿之地破开的瞬间,我又怎么可能躲开飞蛾的追寻……
穆现在很冷静,至少他认清了一个现实:自己从未真正躲开过那道上浮自黑暗深处的追寻。
-现在要怎么做?
过去,是散落的辉光庇护了尚未踏上攀升之路的艾伊——但那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一份“保护”,如今的穆也得不到答案……他隐约觉得,就凭那道相隔无数重介质投落到巢都中的光芒,怎么都不可能驱赶走当时的飞蛾。
-祂真的是在猎杀自己吗?
在越来越昏沉的意识中,穆感到自己躯壳内部的某种介质正在源源不断地渗漏出来——迷醉的灵感中,他并没有嗅到死亡的迫近,也许这道重新开裂的伤疤并不会致他于死地……而是一种特殊的象征:但它究竟代表了什么,穆现在没有余力去探求。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身旁的牡鹿……这位与自己结识了友谊的司辰或许会提供一些协助:不过,就当穆抬起头,触碰到那双深青鹿眸中荡漾的怀疑时,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奇怪……怎么会是他?”
这是密米尔发出的声音,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祂本就可以第一时间选择帮助,不过,鹿并没有这样做——祂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紧攥着卡牌的穆呆立在原地,眼中开始有斑驳之色若隐若现。
剧烈的躁动包裹了他。
这个瞬间,来自外界的声音全部都已经被近在咫尺的嗡鸣声覆盖了,就与回忆中的一模一样——
只是比起当时的直接失能,如今的穆至少还能在那汹涌的渴慕之潮里寻得几分平静,他的器皿坚固,精神独一,心灵的壁垒在相位的加持下让他短暂维持了思考的能力。
-牡鹿没有出手,这又代表了什么?
——是祂觉得自己至少生命安全无恙?还是这位智慧面的司辰,用自己的灵感察觉到了什么更深邃的事物……
此刻,穆已经尽可能地克制着从灵性里反刍而上的迷醉感……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分裂”从他的生命内部向外翻涌,几乎要将其撕碎成截然不同的两半,似乎想要将这具身体内部的异在之质全部清理出去。
-撕裂?
祂想要撕开我?撕开谁?——我,与谁?
——是【艾伊】,还有谁?
穆感觉一股之前从未有过的“排斥”感,开始从每一处灵性与血肉的交界处晕染开来,并且还在疯狂压缩着自己意识的栖息空间……
他觉得自己就快要被强制逐出红池了……也许是下一秒,也许是下一分钟,总之,此刻的穆只能依靠坚固的灵体死死扒住这具躯壳的外壳,才不至于被更快驱赶出去——
而与此同时,疯长的槲寄生更像是熬了好几年才迎来第一顿饭的饿死鬼一样,从他的手臂、脖颈,顺着脊梁与胸膛蜿蜒而下,沿途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棘痕,最后攀附在他腹部的伤口处,饱饮浆血,直到茎条都像是被血浸润了一样变得剔透,宛若坚硬的晶体,其中孕育的色彩更加浓抹;是鲜艳到几乎要滴落下来的金红色。
——嘶,真要顶不住了啊!
穆无声地嘶吼着,而就当他的灵性已经近乎完全断开与实体的链接,在即将脱离血肉的瞬间,一道如降临在深海中的呼唤,带着清晰到令人止不住浑身发抖的触碰感,出现在自己摇摇欲坠的感知里。
“穆?”
这是一道轻轻细细的声线,带着些许没睡醒一样的朦胧感,像救世主一样出现在穆的意识里,“你怎么了?”
穆记得这个声音,而此时此刻,这道来自正午的呼唤已经成为了他固定意识的唯一锚点:顺着那短暂而微弱的知觉,他驱使灵性控制这具身体,缓慢而颤抖着侧过头颅,接着将瞳孔聚焦到近处,随即终于看清了那抹熟悉的栗色。
比例等比缩小的少女正趴着他一侧的肩膀,半梦半醒地张合着身后的虫翼,努力正让自己悬浮在半空——这个时候,她还顺便歪着小脑袋,呆呆地想要去扒开穆一侧的眼睑,认真的样子像在做什么专业的健康检查。
“你怎么突然沉得这么深……都砸到多莫身上来了!而且还在往更深的地方掉……”
随着这声几乎称得上令人感动的小小幽怨,穆把眼睛收缩成近乎针尖大小,才勉强看清楚妖精小姐那张小脸上的担忧——虽然是在抱怨,但她似乎并没有不满的意思。
“多……莫?”
他用尽全力让自己麻木的嘴唇缓缓完成一次开合,然后发出这样嘶哑的声音——而另一侧,多莫还在轻声细语地引导着他,“嗯,就这样慢慢试着说话,入梦太深的时候能说出话来就会舒服很多哦……不过,我记得人类不呼吸是会死掉的吧?张嘴的同时也不要忘记掉呼吸哦……”
妖精少女碎碎念着,用这样笨拙的方式让穆能够再多清醒几分,顺便表达着自己掩盖得不算太好的小小关心。
“你刚才突然掉得太深了,奇怪,怎么会那么深……就连妖精都很少会去那样荒芜的地方——那里已经是阿卡迪亚的禁区,它的边缘跨越了边境之海,几乎要抵达整座梦乡底部的阴影里……明明除了女王陛下之外,几乎没有人能下沉到这么遥远的梦境深处的。”
在多莫柔软、遥远而清晰的轻软声音里,那股“撕裂”的知觉渐渐褪去,直到此刻,穆才勉强分出片刻的余力,试着重新将意识的基点锚回原位。
“咳咳……咳咳咳!”
随着一声嘶哑的咳嗽涌出喉咙,久违的空气挤压着进入肺部,而那双差一丝就变成苍青的眼睛,在经历了好几轮的闪烁之后,最后终于锁定回了浅蓝色,然后缓缓聚焦回来——不过它看上去还是比之前要缩小了一圈……其中央的瞳孔里流动着战栗,升腾着斑驳而杂色的剪影。
恢复的知觉开始从四面八方回归这具身体,这也许意味着那只美丽生命的注视似乎已经离开了——直到穆惊魂未定地将视线从那张重归静止的卡面上挪开,重新转移到自己的腹部时,他才如梦初醒地愣了一下。
伤疤不再流血,甚至完全没有流过血的样子。而刚才看见的手心;还有衣服上沾染的血迹都已经悄然消失了……
只有一根不知何时已然缩回荆冠与手背处的金红枝条,还无意识地游离在伤口附近,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