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亚当;是稚子教会了母亲何物为「爱」,是他们将驱动自己那珍贵之灵的一切萃入其中;无论血肉;精魄;勇气;精神;创造,还是联系彼此的文明——
他们曾将自己脚下的土地视为万物依存而运行的中心,并为其寄存了穷极想象力的赞美与依赖,在那之后,母亲便从那彼此相接的脐带中知晓了一个事实,一切锚固于‘大地’之上的事物,都是他们穷极想象而编织的愿望与未来……”灰眸的狐狸笑了笑。
“于是,在母亲迟钝的印象里,那些东西永远都不会被摧毁了。”
“不是连你……有时都会怀念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吗。”艾因轻笑着,用的是只有此地的两个人能够听懂的话语。
他与面前迷茫而懵懂的人共鸣着,同时注视着那双苍青色的,浑浊而失焦的瞳孔。
“因为,那是连接而也生出你与他们的引力——是无论如何都要【回归】的最初之乡;孕养那血与灵的子宫。”
他此刻的微笑像是浮在灵魂上方的幻影。
“要想从那里出去,可是连想象都无法做到的切割;何况那个行叛逆的主体是我们?是他们……甚至于,母亲自己?——”
“艾伊……”
艾因轻声着,而后者已经忍耐不住地将脸埋下去,仿佛是想要遮挡住自己剧烈收缩的灵魂。
在那从灵性中升起的共鸣里,艾伊看到了一片幻境……就在他的周围。
-像有靛紫色的星夜晕染开来。
“你知道的,自己最初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是多么简陋而卑微的一个愿望。”那只简直跟魔鬼一样的狐狸还在低语着。
“为了探索攀升的契机……再者就是多收集那修复劣化的一道残响……除此之外呢?你渴求之物本淡色到几乎透明,可它却随着你的深入逐渐遥远而恢弘——直至如今,你在末日之前建起新乡,期间甚至杀死了一位货真价实的半神,那可是以自己生命为代价参与的死斗,行至此地,你到底在追寻什么?”
艾伊半眯着眼睛,他的眸光已然完全涣散……时至今日,他甚至连自己都无法第一时间精确地描绘出那份渴求,只有以仿佛无目的的行动来向前迈步。
直到艾因温和平缓的声音继续响着,仿佛沁人灵魂的冰水一样滴落在他的额头,让人在那半梦半醒的知觉里沉溺。
“会不会……是你在这里找到了一次自己熟悉的;期待而却又永远遗失了的‘旧时之旅’?”他双手撑着下巴,微微垂眸。
“那是你在另一个世界的倒影——”
……
“……是啊。”
漫长的沉默过后,接下去的描述,好像是呆板而平铺直叙的呓语。
“我想要在一个寒冷而清澈的冬夜,一个人,或者带着自己相知许久的恋人,驱车旅行;前往一座位于高原脚下的山峰:因为我很早以前就听人说起过,那是一段人迹罕至的路程,但却有着那个世界上最美丽的景色之一。”
这一次,开口的人是艾伊。
“独佩湖,就在盖朗厄尔峡湾附近的达尔斯尼拔高原上,有直通那里的63号公路,有人说它最远的水源可以追溯到阿尔卑斯山西麓。期间,我们要越过好几座阻隔在中间的小山坡……所以,我们需要一辆功能强劲的越野车来保证这一路上不熄火,我规划过旅程……是从奥斯陆廉价的汽车旅店出发,如果一个人的话,可能要沿着公路休息半个晚上,两个人或许会更顺利一些。”
他的声音遥远,静谧,像是轻澄的叹息,又仿佛从记忆深处撕拽而出的,沾染着霜色的单薄回忆。
“那条公路几乎很少会有人经过,在发动机的低频振响声里,我可以很放松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而如果天气够好,我能沿着达科尔山的边缘看见另一面的繁星,还有距离目的地九十多公里的一座小教堂……”
“所以,最好是在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出发,假如能正好看见落日就更好了……在那样赤黄色的余晖里,即使是荒草和枯山都会让人感到低敛与平静——在靠近终点之前,我们要离开公路,转为徒步,中途会经过一段未经开发的苔原,如果是冬天,那里还会残留着砭骨的冰盖,在靠近湖泊的地方还会出现嶙峋的,扰人的冰碛……”
“听说,那片湖还被当地人称为‘冻湖’,即使夏季也会漂浮碎冰——湖中间水域也许会和深蓝的玻璃一样剔透……我忍住着没有去看过那里的照片,但又觉得那一定很美——美到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他用平稳而幽邃的目光,看向那个坐在桌面另一侧的,正安静注视着自己的身影。
“你知道吗……?我为那场还未到来的旅行攒了一些钱,不过到最后还是缺少一个旅伴——车的话可以在当地租,我真的做了很多准备,很详细的准备,自己一个人……我本来是就将它排在一个月的行程之后,我……”
艾伊的喉结猛地鼓动了一下,“我……”
他本来想说,‘在那之后,当我再次醒来,一切憧憬与愿望就都被那黑漆漆的穹顶封绝’。
但这下半句话突兀的就卡在了喉咙里,狐狸上一秒还在语无伦次地倾诉,但下一秒,周围突然被替换的场景就已然倒映在他浑青色的瞳膜之后。
“就像这样?”艾因歪头看着他。
——这个瞬间,他听见耳边微弱而令人安定的……好像是汽车发动机传来的低鸣与颠簸,而在突然转入黄昏的遮阳伞之外,他看见落日的余晖在那山峡的背影里缓缓拉长,再是快速后退,又极速映入眼帘的遥远湖泊。
视野中呈着启示般的澄蓝而金红,鲜艳到仿佛要从那画纸的帷幕之上滴落下来,漂染下来,只是看着这一幕,人的灵魂都仿佛经历了一次燃烧一样透明、轻盈……
“嗯。”
艾伊感觉自己的脸颊烫烫的,声音也闷闷的。
夕阳的色彩映在他的眼中。
“我以为我不可能再看到类似的景色了,在来到这里之后,又在来到这里之前……”
-何其珍贵,何其珍惜。
“所以,你把这场正午的巡礼交还给过去的自己,当做那次已经过期的旅行。”
艾因轻笑着,陪着身边那个仿佛蜷缩的轮廓,一起静静看着那正在下落的,又将那冻湖映射出钴蓝色的夕阳。
-是的。
艾伊闭起眼睛,他不断地深呼吸,试着摆脱心灵之腔中已然盈满的,那份剧烈战栗的情绪。
“你是如此地珍惜这份光阴……珍惜一切仿佛都还来得及挽回,一切都还未被挤压入穹隆之下的时光。”
另一只狐狸呢喃着。
-是啊……艾伊再一次确认。
——因为我如此怀念着它,如此爱着那深远的过去……那不可回归的时光。
如生命铭记子宫,精神固于重力。
如造主与造物的爱与光辉……
“连你都如此眷恋与不舍……何况是她,那缅怀,雕刻,埋葬着一切的大地。”
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道。
“而你也一定比我更能理解,那些尚未从懵懂的子宫里孕育出生的,还未切断与大地连接之脐带的幼子——”艾因的视线重新转过来,这一次,直面他的是艾伊平静到犹如湖面的眸光。
“因为你们爱着她,所以她便爱着你们,其中没有理由,没有悔恨。”
“我知道。”他轻轻应着,而后者只是不管不顾地继续诉说着。
“你能知道那些仿佛命定的;无计可施,没有侥幸,盲目的,非理性的;不可调控也不可阻挡的共鸣——那些因泛滥或满溢,从而开始不断撕扯着生命,仿佛毒药和糖浆一样粘稠而充盈甜腥味的事物。”
-不可违逆的生命意志给了【母亲】定义,给了她美丽而伟大的欲望与渴求,那么当稚子试着离开那个子宫的时候,他们所期待的未来的“自由”……终究与那过往的锚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
“我们能将它视作一份命定的悲剧吗?还是一种如重力般亘古长存,不可理喻而也不可抗拒之物——就如生与死;超越与回归那样二元对立着,一则令人惋惜哀叹,而又无可奈何的范式……”
“艾伊……”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死死注视着面前的人,似乎遥将他的灵性用剃刀剖出,然后端放到两人身前的桌面上。
“你知道那份引力的重量,也知道何为逆游的本能,那是【回归的范式】——
毕竟,就连你,也时不时会期待,去渴求那样埋葬在灵魂底部的事物啊……”
……
漫长的沉默在此刻的静谧中消逝。
不知什么时候,灰眸的狐狸轻倚着自己身下的高背椅,缓慢地站起身,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被轻轻扣住了一本书:它有着精致的包装封皮和印刷技术,所以显然不是这个时代应该出现的物品。
也许是出于某种默契,艾伊微微倾斜身体,将它从桌子的对面拿起来,然后默默看向扉页。
“歌德啊。”他重归宁静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书名是《植物变形记》,而写出它的人,便是《浮士德》的作者……在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