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不自然地停顿了几秒,连同它眼中的幽光都凝固了一瞬——这是比较少见的情况,只有在死者无法理解问题…或是无法做出基本回应的时候才可能出现,不过,由于尸体对昆古并没有敌意,所以在寂静之后,它还是尽可能地将灵性中残留之物一一呈出:
“像是雾气一样,有时无法被攻击到的幻影,即使打散了也会重新出现……各种陷阱、各种制造麻烦的东西,还有冒着幽光的刀刃。”
死者停止了回答,而昆古现在更是一头雾水……事实上,他是受到了大萨满的命令才前往此地调查——在出发前,那位巨人族中最强大的施法者表现着前所未有的忧虑…甚至是恐惧。
大萨满说自己窥见到了一抹红色,那是与血相似色彩的毁灭,就在不久之后的未来……这样的预知是昆古这样的高级萨满无法理解的领域,而当他真正前往灾难即将降临的边境,却发现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
通过总结死者的记忆,敌人他的印象里组成了一支“幽灵的猎团”,“幻影般的猎手”、“挥舞着幽影利刃的不死者”……这都是截然未知之物,是巨人此前从未接触过的敌对力量——甚至连作为施法者的昆古都无从得知它们的来源。
-对了……
想到自己还有可以询问的问题,昆古再次看向悬浮于半空的死者——尸体现在距离地面的高度已经很低了,这是残余的灵性即将彻底彻底逸散的迹象,它最多还能坚持一到两轮回应。
沉思片刻,霜巨人萨满缓缓开口道。
“那些未知的敌人。你能看出他们前来这里的目的吗?他们为何而来?”
“……”
这一次,沉默停留了接近半分钟,“没有交流,没有前兆……杀死我们,然后离开,一场纯粹的狩猎。”
听见这些话的昆古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而下个瞬间,身旁爆发而起的一连串野兽般混乱的吼叫就几乎响彻山谷与高原:
“一群杂碎!那些卑贱的奴隶——他们将我们当成狩猎的对象?这在挑战巨人的荣耀!”、“一定要撕碎他们,我要让他们的血肉在我的牙缝里嚎叫!”
此刻不只是战团长,就连那些巨人战士们都无法克制那怒火——在直面过去认知里的“食物”与“奴隶”突然掀起的反抗,他们气得都快要疯了……就像有时看见弱小之物对着自己哈气而感到暴戾一样。
弱者对强者的示威大部分时候让人感到可笑,可当那无视了力量之差距的“俯视”降临到自己身上,傲慢的巨人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的挑衅和羞辱,在面对那企图扯落那坚固的食物链,企图倾覆那亘古法则的忤逆之举时。他们离奇愤怒了……
对“弱肉强食”,无论那野蛮之燧石,亦或其子嗣的回答永远为“是”。
此刻,唯一还能勉强保持冷静的就只剩下身为混血的萨满昆古,但他自己的那份巨人血脉都在此刻感到一阵翻涌——那些“入侵者”所做的一切,都仿佛在否定巨人这个种族存在的意义,于是,抱着那股逐渐升腾的暴戾之心,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敌人的领袖是谁?是谁发动了这场狩猎?”
“……”又是几秒突兀的寂静。
“敌人…”
尸体的嘴唇剧烈颤动着,而昆古也在死死盯着他,“敌人……没有亲眼看见,只有一个影子。”
这个时刻,山谷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巨人们的愤怒将那自高天散落的霜雪溶解,他们要永远记住死者接下去的描述——将那个叛逆者的影子纳入自己永世的死敌。
“他……”
奇怪的是,在最后一次回应的时刻,死者本该模糊不清的呓语声,却在狂暴的风雪间听起来格外清晰——而他瞳中燃烧着的灵光也像是静止了一样不再摇曳。
“祂是太阳的影子,血色的天光……”尸体在说话。
而也只是下个瞬间,站在最前面的昆古就觉察到一抹异样……他迷茫而呆滞地抬起头,躲闪而涣散的目光开始不停地扫视四周,而似乎周围的每个巨人,都在做和他相同的动作。
他们突然感到一股让骨头都为之酥软的力量,于是便小心翼翼地观察起四周,就像离开巢穴的弱小野兽,在包裹万物的未知里不安而踌躇——
他们因为每一声自黑暗里萌发的异动而瑟瑟发抖,仿佛从每个方向、从每寸大地的深处都有目光在盯着自己……
-祂在哪?
巨人们的面前,他们死去的同族在用模仿童谣的语调,诉说着那仿佛夜幕中被萤草与灌木隐匿着的低语——
“猎团的蹄铁踏碎群星,而祂的目光撕裂永夜,狂猎是天灾,而祂是血锈味的噩梦……”
不知何时,死者那双剧烈闪烁着的眼睛,悄然变成了不详的血色,他平静地注视着那围拢着自己的,卑微到可以可忽视的灵光——他注视着那些强大而丑陋的形体。
“我看见了祂……祂也看见了我。”
直到死者单薄的灵魂停止了下落,平静的灵性也停滞着消耗,直到这具死去的躯壳在那份无声降临的重量里化作灰烬,缓缓飘散……终于,一切话语的力量都在接下去的这道肃杀的叹息中静谧无声。
“——那恐怖猎团而为首者,那戴鹿角盔、披霜狼皮的影子……是,狂猎之王。”
……
就像靠近火的汗毛会蜷缩,靠近刃的瞳孔会收紧。
此刻,第一个回过神的昆古,突然打了个哆嗦,仿佛从噩梦里惊醒。
他呆呆地看向身下抖似筛糠的小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庞大而可怖的身躯已经半跪了下去,他感觉自己坚固的身体,此刻柔软得像是刚出生的孩童般无力——所有力量仿佛都溶解在了骨头里。
-发生了什么……
昆古看着周围一脸茫然的霜巨人们,他们的血脉大多比自己精纯,所以能够感受到的“情绪”也更加单薄——但此刻,他们看起来都有些恍惚,甚至脚步踉跄。
连战团长永远高挺着的脊椎,此刻也微微塌陷着。
-巨人也会害怕吗?
一切愤怒与暴戾在仿佛陷于深海的知觉中消逝,而之前周围那个包裹着他们的,庞大到难以理解的意志也已经离开了,祂没有杀死他们,只留下那股险些压塌心灵的残响。
仿佛蚂蚁眺望星空时,察觉到那俯视的无措与焦躁……它会扎根入他们的血脉里,再是从那大群之处摧毁他们的骄傲,就像野兽第一次被“火焰”灼伤时萌发的感情一样。
一份播种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