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矮人，固执和守旧似乎是属于他们的固有印象，而作为一个自然寿命要超出人类两三倍的种族，他们的文化如同他们所眷恋的山峦一样，就算历尽世纪与环境的动荡与变迁也巍然不动……
矮人绝不会轻易冒犯或放弃那些古老的传统，而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总是自称“群山之子”——这种烙入大群的特质，即使在另一片陌生大地上繁衍千年也无法淡去……所以，在石民的大聚落中，他们也是少数保留着“氏族”概念的族群。
铁匠并不知道自己的族落起源何地……甚至在穆亲口告诉他之前，这个男人还无法确定那片传说中“故乡”究竟存不存在——在这片布满着沙化环山的国度中，他能够缅怀的只有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姓氏，“安鲁诺”……它也许象征着那个古老氏族的荣耀，而这个拗口的词被每个矮人记录在自己宗卷的扉页上，从不知几何遥远的过去被高举着传承至今。
有时，记住一个从故乡带来的“姓氏”，已经不像是某种传统，反而更像一则执念。
“从我很小时候起，家族里的长辈会定期为新生的一代举行洗礼，你知道‘奔火祭典’吗？那是大聚落里最热闹的节日，它最早应该是从某种来自矮人的传统演变而成的——哈哈，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大人都这么说……”
也许是穆之前偶然流露出的某种气质彻底触动了对方，铁匠比起一开始的时候要善谈多了，至少，现在他愿意主动聊起一些关于自己家族里的话题。
“通常来说，新生儿的洗礼会挑在荒芜与丰饶交接的时节……大家认为在那个时候，大地深处涌动的能量要比平时更加活跃——大规模的菌群开始在地下蔓延，枯竭的地下泉重新涌出活水，光秃秃的洞穴在一天之内变成绿色的繁茂洞窟，冰与火、生机与死亡经历一次轮转，是地层之下的火焰开始解冻寒冰……”
铁匠回忆着童年时期给他留下的悸动，而对于每一个矮人而言，这些过去都值得最深的铭记。
“洗礼过程中，人们把粉碎的炭灰抹遍新生儿的全身，再把矿山中开采到的最美丽的宝石放在他的身前，让这些孩子仿佛从山脉的精魄中孕育……”
他轻笑着道，“在我们的文化里，炭色被视作最接近死亡的色彩，所以，被炭灰包裹伪装的幼崽不会再一次被死亡盯上，这些痕迹要保留至少半个月才可以擦拭掉——大家相信这种仪式可以保护新生儿在最难存活的阶段不夭折，而父母则会在这个节日里为他们的孩子打造第一柄锻锤……嗯，你知道的，每个矮人都该拥有一把打铁用的锤子，这是传统。”
说着，铁匠提起一旁的锻锤，随手挥动了几下。
而穆，他一眼就瞥见了沿着锤柄的一圈花纹——那些纹理的结构有点熟悉，或许是仿造卢恩文字雕刻而成的，但很显然，它并没有形成有序的符文回路，所以也只能作为一种装饰。
看起来矮人也没有能够突破那层看不见的封锁，掌握卢恩的力量……穆这样想道，与此同时，铁匠仍在回忆。
“等幼崽稍微长大一点，至少不会轻易夭折之后，家里的长辈才会给他取名，一开始是类似‘莱茵’、‘玛瑙’之类的乳名，直到真正成年之后，我们才能拥有完整的名字——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毕竟只有这样，我们才可以被视作氏族的一员。”
每一个矮人成年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打开宗卷的扉页，然后将“安鲁诺”这个姓氏的写法与发音牢牢记住。
它是这些失乡之子少数从故乡带来的东西——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长辈们以口相传的追忆，像是什么“矮人的王国古老而庄穆，我们曾在山石之中凿出宏伟的大厅，在那深不见底的矿井里回荡的镐声，熊熊燃烧的熔炉前萦绕着雷霆般的锤响……”
“你们的历史中，难道没有记载最早的族人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听到这里的穆终于忍不住开口，他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探知约顿海姆的生物起源，但在这里听了老半天，对方也没有提到重点。
此刻面对穆的困惑，铁匠明显愣了一下。
“抱歉。”
片刻后，铁匠轻声应道，同时迷茫地摇了摇头。“我之前其实也一个人想过这个问题，小时候还为此追问过父母，但他们也都没有答案……抱歉。”
“……没事。”
闻言，穆幽幽叹了口气，难免还是流露出几分沮丧——他理解传承会随着时间褪色，而对现在甚至无法证实“故乡”存在与否的矮人来说，即使他们再如何的传统与守旧，漫长岁月后的遗忘总是不可逃离的终点。
只是下一秒，面前的男人又突然想到些什么。
“不过，等你到了大聚落之后，或许可以从长老集会得到一些更详细的记载……记录历史这种事情大家还没有余裕去做，但长老们……他们有些本身就是活着的历史——像是大长老，他已经活了超过四百年，很多新生代忘掉的东西，他一定还记得。”
“四百年？”
穆眨了眨眼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们的大长老是矮人？还是说他有长耳朵？”
-但就算是半身人通常也活不了四百年才对……在平均寿命本就很低的约顿海姆，能超过两百岁的矮人就应该算是高寿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正午历的另一类幻想种，精灵，他们倒是能轻松活到这么长……
“不是。”
铁匠摇头否认，“嗯，他应该就是普通的人，至少肯定不是我们的同类，也没有你说的什么长耳朵……反正等你亲眼见到大长老就懂了。”
“嗯。”穆闷闷地应了一声。
-看来想要知晓石民的历史，还是得前往他们的聚落内部……
意识到时间不早，从铁匠身上也得不到更多的信息。穆缓缓站起身，活动着有点僵硬的四肢，
“也在这待得够久了……”
他喃喃道，“你们大团长还急着把我们送走呢，而且我带的队伍里还有个祸害留在外面，鬼知道他等下又偷摸干什么坏事……”
穆眨眨眼睛，转身走到营帐的出口处，同时做好了道别的准备，“那就聊到这里吧？有缘再见。”
“等等……”
此刻，铁匠突然一楞，然后赶紧站起身，快速跑向锻造台的同时，伸手把一件小巧的器具捞入怀中，然后转身走到穆的跟前。
“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