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还是迟了一步,但或许从一开始就会是这样。
穆试着重新驱动五月花号,但从橡木甲板之下传来的却是惶恐的反应——这艘圣船在那道等价于世界的宏伟意志中止步,被临近海洋的一段路程囚于原地。
而接下去,即使风暴再起,即使帆布再次高扬,那回荡在群山之间的演奏也无法再驱行这艘船只半步……轻盈的水面似乎化作沉重的泥浆,向下的引力近乎无法违逆。
“神木?”穆皱了皱眉,以祭司的权柄呼唤着那深藏在大地深处的宏伟意识。
“我应许的巡礼未尽……这里是很重要的一道关口,请让我们通行。”他试着与弥母留在自己灵性中的烙印沟通,但等待了许久都毫无反应,只有无处不在的暖意在器皿的底部翻涌——浑浊如泥浆般的“陷落”感愈发沉重。
意识到弥母的情况不正常,穆只能切断了与大地直连的灵感……有些无奈地看着不远处近在咫尺的关隘。
-这怎么办?
即使后台再硬,但此刻挡在面前的存在都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司辰,这不是靠他自己能解决的问题……
穆很清楚的记得,在自己神木主祭的传承典礼上,树魄化的祖母传递了来自这位神明的意志……祂当时看起来挺和善也挺讲道理的,对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也选择了信任……想来,这次突如其来的临时变卦,真的是触发了连弥母自身都无法控制的本能。
关于神性·慈悲的本质,穆在基盘的孵化已经有所感悟……即使只是处在孕育的过程里,他便会开始本能地对万类施以平等而泛滥的悲悯。
这是属于欲望的方向,也是灵性成长的根基——穆无奈地想到……自己目前还只是一个还没晋升第二阶段的菜鸡,那份欲望的形状便已经能对他的心智产生如此深刻的影响,更何况是将溺爱锚定于一切子嗣的弥母。
“伊格德拉西尔!”
所以,他现在也只有尝试进一步话聊……也就是再讲讲道理——而为了引起注意,穆也是很大逆不道的选择直呼那位司辰的真名。
“我能理解,把自己孩子的存续托付给其他人照顾对一个母亲来说是很难做的决定。”
他自嘲一样地喃喃道,“就连‘穆’都不太确定,我到底能不能承载起这份责任,倒是之前那个叫艾伊的混蛋说得很对……关于我大部分时候是个连自己都不太照顾得好的家伙,啧……”
“把希望寄存在一个这样不着调的救主身上,大家感到不安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也实在是抱歉……”穆苦笑两声,又很快一转语调,“只不过……就在我想起那些被悬挂在我头顶的事物,那些来自族人的尊敬和信任,还有那些仅仅始于‘存在’…这样无比简单的愿望时,就算是一个平时表现得再如何幼稚的家伙,也是能察觉到这份重量的。”
“而现在,我也不需要再做出什么更进一步的承诺……更不需要向你传达我的决心。”
当隐隐间窥见那道体量等同世界的视线,从大地、高山、盐海的深处向这个方位投落而下,而笼盖于此的意志也同时陷入静默,似乎是在等待某个“答案”——见状,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是‘只有我能做到’。”他说。
接下去,洁白的蛇杖便从他的臂骨中抽离。
“能回应一切,见证一切的,只有我。”
穆将那螺旋的蛇杖高高举起,额前疯长的荆棘又一次将那抹虹金色升腾,此刻伴随头骨间血痕缓缓渗漏的,是杖尖的蛇牙上那滴饱满圆润的红珠,无暇的圆面中面倒映着一轮苍青色的瞳仁。
“伊格德拉西尔,你看见了吗?”
滚圆的血珠里流淌着无比璀璨的灵辉,就如半个月前曾在那雾国里升起的血日——美丽不似凡物,
“好好看着它。”
他温和地笑着,欣赏那抹血色的柔软眸光似沉溺在蜜酒,“这是孵化自榆木之民的业血……是从神木的子嗣间滴落的爱与信仰。”
-业血的收集是最好的证明,证明“穆”就是受膏血者,受祭禄者……换句话说,就是在“生母”的允许下,真正接过了神木子嗣“监护人”身份。
“即使是在这样终亡的时代里,我依然能收集到来自他们的业与血——伟大的神木,你还不懂吗?他们已经是属于我的子民,那么我就会行我救亡的职责,给予他们自黄昏里逃离的出路,实现我应许的承诺。”
这是穆能拿出的最具说服力的证明:一滴自永灭终局的幕后孵化的爱与希望之血,只要这滴业血存在,那些在这重时代生衍的生命……他们的毁灭与存续便会因为“穆”的见证转化成一个等待更变的怀疑,而再非答案。
-应许但尚未到来的未来产出了一滴具象的血珠,于是穆便将它呈于不安的母亲面前。
“所以,请允许我完成这场巡礼——即使是以一个异乡人,一个乱入者的身份。”穆知道弥母肯定在听,他的声音严肃且温和,而此刻,周围挤压着水体与船只的压力正在逐渐褪散,五月花号在缓慢的加速度中有了重启的迹象。
-有戏,话聊有效果。
穆眼中闪过片刻的喜色,但却也只维持了片刻。
“等等……”他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数倍于之前的引力便自那大地和群山中回归——包裹着器皿的浑浊暖意与外界凛冽的风暴形成着近乎癫狂的对比,穆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却又在刺骨的寒意中猛地清醒。
沉闷的声响从身后的甲板处传来——他呆滞的扭过头,之前还能勉强站稳的船员,都在此刻的溺爱之潮中入眠。
随引力瞬息而至的,是统治了海峡与群峦间的万物的悲悯……它正如潮汐般翻涌而来。
-为什么?
穆不能理解现在发生的一幕——自己刚才的情感输出应该很成功才对,不至于是会引起什么交涉灾难的样子。
-这还能投个大失败的?
“伊格德拉西尔!”他不甘地高举蛇杖,对抗着面前如海啸般涌来的力量。
“你明明知道的……他们不能困死在这里——在这个终亡的摇篮之内,中庭之内……”穆紧咬着牙关,用半个身体倚靠在舵轮上,不让自己无力的身体在无孔不入的暖意中入眠。
此地的此刻,即使是暴虐的寒风也阻挡不了那抹深邃的挽留与眷恋。
穆眼中闪过焦躁。
“他们不是你的孩子吗……”
他喃喃道,带着困顿和冰冷,还有愈发浓郁的不理解,“如果你真的爱他们,就不该将他们圈禁于此……去迎接这样一个注定终结的末日……只有我能救他们,只有我!”
-呼唤没有迎来回应……唯有慈悲更深,爱意更低垂——而暖意更浓。
“我在跟你说话!伊格德拉西尔!”
穆眼中倒映着光幕上黯淡的光辉,那是逐渐被溺爱缠绕包裹的光辉……始于大地的重力紧锁着准备出走的灵性,紧锢面向开拓的巡礼之船。
-无论是出于神性的惯性还是祂自身的意愿,总之母亲不愿松手,又或者是穆刚才的那番话……并不是祂此刻想要得到的答案。
“伊格德拉西尔……”穆皱紧了眉——他不太理解为什么弥母会在这个节点挡下他的巡礼,也不知道怎么规劝这个突然反悔的母亲。但他知道,如果是这位司辰不愿意他带着这艘船离开极北,那么他便不可能再向外迈出一步。
-怎么办?
他毫无对策,只能象征性地呼唤咕咕或者小白的帮助,只不过白鸽很干脆地抛过来一声“没辙”,而小白更是阿巴阿巴了几句就开始装死。
「小鸽子都没辙,你不会觉得我有办法吧……毕竟在一个情绪失控的母亲面前,除了你这个后监护人还能勉强说上几句话,你觉得还有谁能强行干预祂的意志?」
“……”穆无言以对,他不甘地看着那在视线中逐渐变得逼仄的群山——窒息的暖意已经沁入他的骨髓,驱使着他想要沉沉睡去。
“就没别的办法了吗……”他深吸一口气,先是思考着能不能强行把这艘船弄出米莱之峡的关隘——但如果无法摆脱弥母的圈禁,这又是无从谈起的事情……他又思考能不能从别的地方找一个出海口,甚至考虑能不能不考虑时间的紧迫,在安格瓦林正对浮海的一侧重新找地方造船启航……
但只要一想到“施以挽留”的对象是神木,所有的尝试都似乎成了彻头彻尾的空谈。
穆苦笑一声,将手中的橡木酒杯摔到一旁的轮舵上——绝望与无力感逐渐萦绕全身。
直到,他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路过平坦的甲板,从五月花号的船尾缓步走来,跨过那些已经陷于溺爱而昏眠的船员——然后一点点步至穆的跟前。
她像是刚刚睡醒一样,目光朦胧。
“已经到这里了啊……”
红发的少女在神性失控的潮汐中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只是默默走到穆的面前,端起他身旁的木杯,将杯中还剩一半的烈性的黑麦酒一饮而尽。
“姐?”穆歪了一下头,他看着摩尔迦娜面向那银白的群山,绯红的眸中映出一抹浅色的回忆。
“我记得这里。”她柔声道,“它在我梦中出现过,属于大地的边境,群山的尽头……”
少女呼出一口带着浓郁酒味的呼吸,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说话变得稍微流畅一些,随后,她就这样依靠着轮舵的另一侧,安安静静地陈述起来……但那种毫无波动的语气却让穆瞳孔紧缩。
“就在这里,是母亲杀死了祂的宿敌那位最强大的子嗣,再将其遗骨铸造成「岩石」……从此奠定了现世的基座。”
女孩扭过头看向那似在静谧中合拢的群峦,于是寒冷与凝固在她眼中开始燃烧,“当最古老的巨人被母亲的火剑钉死在未成型的世界中央,他的骨架便化作岩石与王国的框架,而当巨人的血肉腐烂之后,干瘪的血管化成河道与溪流,与契达一起汇入树根之下的中泉,而他裸露在外的骨骼便化作高耸的山脉——安格瓦林便是他枯朽后的肋骨,这里永远贫瘠而寒冷……”
她眯起眼睛,“从那之后便是米德加德的形成,唯一一片原始的大地,也是弥母支撑现世所参考的原型……嗯,果然是母亲跟我讲过的故事……”
“什么母亲?”
穆梦呓般轻语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这个与平常并无异样,依旧如人偶般安静而温柔的姐姐,深吸一口气,“哪个…母亲?”
“穆。”怀疑被摩尔迦娜的轻语打断,她很认真地看着金发的青年,再露出一个只属于亲人的,毫无保留的微笑。
“我不会让那个家伙把穆留在这里的——”她的笑容很熟悉,是平时那种很少,又不熟练的微笑,所以显得那么珍惜,“没有人该被留下,就像是母亲所说的一样……生命的动因不止,便不可能永远止步大地,就像稚子不可能永远溺于摇篮。”
“……”穆张了张嘴,他不确定摩尔迦娜口中的“那个家伙”指的是谁,但更多怀疑在此刻也显得无从谈起。
“能借我用一下吗?”红发的少女指着穆手中的蛇杖,紧盯着那滴将落未落的血珠,而穆也是没什么防备的点了点头。
下一秒,蔓延而来的灵性便浸入复乐园的核心——女孩也没有半分的防备,全神贯注地操纵着这滴业血,将属于自己的意志注入其中。
穆本来还带着懵然观察面前的一幕,因为还在想着要怎么处理弥母的问题,他从一开始就没怎么关心摩尔迦娜的举动,也没任何理由去阻止对方“尝试”一番的决心。
-不过很快,他就没机会阻止这一切了。
因为接下去,自穆面前倾覆而起的色彩便以一种难以言述的姿态凌驾于万物之上——它似乎是一种辉光,但又比辉光的任何形态都要炽热……它是从摩尔迦娜的眼中蔓延而出的火焰,以血的挥发成型,而后化作从她手臂中抽离而出的一截扭曲而螺旋的长枝。
“你搞错了,她想要得到的回应不是什么‘承载’,也不是什么‘负责’——毕竟她本来就是大地,承载与背负本就是大地的职责……没有人可以比她做的更好,就算是光也一样。”
一边组构着业血的形态,摩尔迦娜一边柔声道。
“穆,你不应该在大地面前呈上你‘背负万物’的决心,因为她想听到的从来都不是这个……而是某种更加直接,更加纯粹的东西。”
-这是……
穆的注意力依然被那抹焰光牢牢吸引着,呆滞地歪了一下头——这是什么?
从姐姐的右手浮出的事物,是一柄巨剑的形态,却没有看得见的握柄,也没有具体的形状——任何看见它的人只能将其比喻成一团静止的剑形火焰,但观察其燃烧的姿态……其炽烈升腾仿佛有一整个世界置于其中作为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