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之后。
卢恩历1724年,霜月的第一天——历法中所定下的冬至节。
也是传承仪式选定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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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常的清晨。
昏沉的天色依旧点缀着如破碎燧火般清晰的繁星……披上臃肿的厚皮袄,穆松动了一下刚刚起床,还有些僵硬的身体,随手推开房门,迈开步子踏上前方有些松软的土地。
-下雪了?
穆愣了一下。
-连这个海拔都开始下雪了吗……
雪大概是昨晚落下的,算不上大,只是堆砌到靠近鞋面的浅浅一层——按理来说,像是背靠海洋山坡上的洼地,很少会在冬之节的起始便迎来初雪……更多也只是覆霜而已。
没想到会这么早……
穆叹了口气,四周凛冽的寒冷仿佛冻结了呼吸……随着面前一片白雾弥漫而起,他也是浑身抖了个激灵,赶紧激活了贴身放着的明燎符文。
随着热量重新流遍全身,他才从几分钟前昏沉的知觉里回过来神。
寒冷在大多数时候是亢奋精神的良药,而一旦跌破了某个关阙,便成为冻伤骨髓,让心智和肉体都一同疏松软烂的毒药。
-这得有零下三十度了吧……
穆无奈的想着,一边抬头看向天空——
虽然已经是上午七八点的时间,但位处极北的长夜还未行至它的终点。
还有大概一个多小时才会日出,穆估算着。
而在这段从夜幕转入白昼的过程里,降温仍在持续着:脚下这块蔓延至深层的冻土干裂而刻薄,几乎无法留存任何的温度,而大气中残余的热量也在向着高天的方向出逃……
在太阳还没升起之前,黑暗还未远离的前夕……这段冻结在黎明前的时光,或许就是这一天里最冷的时候。
-冻死了……
即使是卢恩文字的力量也只能庇佑肉体,但这里的寒冷似乎远比想象中的深刻——穆缩了缩脖子,把唯一还裸露在外的皮肤也藏进那顶巨大的鹿角兜帽里,就算是他,此刻都在那股深入灵魂的寒意里感到阵阵僵硬。
兜里依然揣着特别便携的多莫,但小家伙看起来貌似还没怎么睡醒——就算穆很不礼貌的把手伸进对方的领地,妖精小姐也只是象征性的挤了挤他的手,也没太做出驱逐的反应。
-正好当暖手宝用。
走出温暖的家之后,一片昏暗之中,穆站在原地错乱了一会儿,开始思考自己早起是准备干嘛——而下个瞬间他也是突然想起来,昨天恩舍和自己说过,今天除了神木主祭的传承仪式,还要为了之后的过冬,准备一些别的东西。
应该是要去伐木场那里附近找他——如果记得没错,最近老爹基本每天的空余时间都待在那里……这样慢悠悠的想着,穆却先是往反方向迈开脚步。
-还是先去吃个饭吧。
路程中经过许多恩布拉人的房屋——虽然说天还没亮,但透过那些磨砂玻璃,可以看清里边的壁炉都已经熄灭了,门口的脚印也多少被薄雪覆盖。
看起来即便同样是早起,自己依然算是最懒散的几个……
但穆也有话说,他最近还是很忙的。
——这段时间,除了体验生活之外,因为承诺了要接任祭司的职责,再开新主线可能会影响已知的情报,所以他没有探索更多的地界,活动范围也尽量控制在安瓦格林以内。
中途抽时间,他还回去了一趟那座尘封在深栾的神殿:那株被冬之准则保存着的圣橡依旧长青,可惜也没有给更多的回应——而途径那曾盘踞着孶物的火山湖,他还顺道寻找了一下自己搓的那只史莱姆,只可惜到处都没发现它的踪影。
一开始,穆还担心是不是那只虚相卷土重来,才会在自己的感知范围之外干掉了荷姆克鲁斯——不过在检查了一遍湖底的动静之后,他并没有发现孶物扩散的痕迹,而原来还存留的零星感染,也已经在自然的稀释下尽数祛除。
没办法,他也只能重新捏了一只普通的温蒂尼丢回去,充当报信绊绳……而至于再来一遍盐之赐,显然没什么必要了。
上一只丢了也就丢了,穆摆烂的想道——毕竟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要不追加沉没成本,倒也无所谓。
就这样,在这样寂寥无声的时间里,他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极北群峦,平静的度过了这许诺的九日。
等待的芳香已经酿成美酒。
-或许。
……
…
一路胡思乱想的穆,呆滞的从燃着炊烟的餐点领了一碗粥回来,因为不怎么想耽搁时间,所以他也是一边往家园后方的伐木站走,一边吃自己这顿稍微有些特殊的早餐。
藜麦是稀罕的食物——现阶段更是比肉还珍贵,毕竟在耕种遥遥无期的当下,谷类就只有当初从迁徙带过来的一部分……
穆思考了半天眼前这碗粘稠到不像话的糊糊到底能不能算是一种粥:至少它肯定被炖煮了很久,让原本大块的肉都已经化成纤维,和经过了半年储存,看起来不太成型的藜米混合在一起。
而羊血作为一种营养丰富,风味独特的佐料兼主食,也是很没有章法的被胡乱煮在糊糊里——导致食物变成了粉色,配合外形实在是很难让人有食欲。
穆顺着碗沿,像是喝汤一样小口吮着,一边无奈的在心里吐槽。
恩布拉人的饮食习惯向来粗犷,他自己也是花费了一番努力才差不多融入进去——不过,这种时候只要稍微联想到前世冰原人种的食物,比如什么腌海雀,还有用猎物肚子自然发酵的内脏……就觉得现在这些完全可以接受。
-人果然是擅长从比较里妥协的物种。
就这样用奇奇怪怪的东西塞满了自己的思绪,穆一路走来,正好也用自己在吃饭的理由回避了许多族人热情的招呼——在经过那木篱之后的猎人小屋后,穆来到这片位于聚落后方边缘,被临时框定出来的小型伐木场。
不少人都聚集在这附近……所以方圆百米之内就点着很多团篝火,这个时间,会留在家里睡觉的大多都是那些年龄还小的人类幼崽,成年人或许都已经忙碌了很久,而在已经休猎的霜月,他们多余的精力都被号召用来收集燃料。
视野的边界是还没修建好的伐木小屋——这一小片的木材还没有达到收获的预期,所以恩舍临时又把工作范围扩出去一些,趁着冬之节还未真正到来,人们都在铆足了劲积累对抗严寒的余蕴。
作为这几日族落中关注度最高的一员,穆还没有靠近太多就已经被人发现……
幸好来迎接他的不是希文,那小崽子话实在太多太密,大早上容易吵的人脑子疼。
轻车熟路的,那个族人也是就把穆带到恩舍附近——穆端着手里还没喝完的米肉糊糊,迈着不算轻盈的步子靠近过去。
“父亲。”
他看见离得不远,就顺便轻喊了一声,而坐在树桩上的金发男人也很快转过身子,对着他点了点头。
“来了。”
恩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起来不像是要在今天举行一场决定族落未来传承的样子——他随便指了一节空着的树桩,示意他先找个地方坐下。
而穆也是乖乖照做,虽然手里端着个碗有点碍事,但这也帮助这对还不算太熟的父子成功展开了话题。
“已经霜月了……”
恩舍瞥了一眼那些粉红色的食物,有点感慨的叹声道,“时间过得可真够快的,想到半年前刚刚搬来这里的时候,简直就像一场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