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晚安”过后,穆在原地呆了好几秒,直到身后的房间里开始传出换衣服的声音,才蹑手蹑脚的离开,只在扭头的时候露出一抹转瞬而逝的笑意……其中或许还有某种受到填充,而变得更加饱满的情感。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转生以来,穆都没有过兄弟姐妹,他其实一直都很渴求这样一类联系,即使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足够美妙。
没想到这样的遗憾,竟然在这片失落之国得到了满足——穆往松软的鹿皮沙发里一躺,涣散的瞳孔看向天花板,有点呆滞的想道。
-就好像某种补偿一样,两次生命的“孤独开局”之后,在一个已经沉没于池中的副本里,他反倒体验到此番如此真实,美好到近乎不可思议的旅程。
在这里,有爱着“自己”的父亲,姐姐,族人——身后依然伫立着溺爱一切生命的慈母,大地拥有和谐的起伏,海洋与群山没有背弃人们;抬头的视角依旧无垠……身边没有异化的心灵,人们的善意依然炙热而纯粹……
这里昼夜区分,季节明晰;
辉光仍映照天幕……
穆深吸一口气,稍微抬了抬脑袋,静静看着面前的壁炉,他真切的感受到自己身体中,那仿佛连接着土壤的,始终温热的脉搏与呼吸。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感慨。
-何其幸运。
幽幽闭上眼睛,穆使劲晃了晃脑袋,抑制住这份下溺的感知,努力了一番才从身下柔软毛皮的包裹下坐起身,同时暗暗下定决心。
从现在起,谁再说摩尔迦娜是巨人的后裔,他就跟谁急——穆觉得最开始跟自己说这种话的老霍顿简直没有心,明明是这么可爱的姐姐……怎么想都不可能和那些野蛮丑陋的物种扯上关系……
-哪有一米六不到的巨人。
而等他彻底摆脱掉这份安逸感,穆才突然发觉自己忘记了某些东西——下一秒,他火急火燎冲回挂衣服的鹿骨架上,把自己那身已经软和许多的皮袄取下来,然后翻开那个熟悉的口袋。
好消息是,多莫依然很乖巧的待在里边。
坏消息,因为挂起来的衣服里没有了空隙,刚才的一段时间,小家伙显然被挤得够呛——等穆把她掏出来的时候,多莫身后的翅膀又变回了皱巴巴的样子……
看着妖精小姐即使坐在自己手心,还要刻意背过身去的样子,穆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下估计短时间里是哄不好了。
不过,多莫的懂事还是很让穆感动的,就她被挂在墙上这么难受的处境,小家伙竟然还能忍住不自己跑出来——这是因为在之前返程路上,穆特意跟她讲过,在恩布拉人的领地,尽可能不要出现在任何人面前……毕竟“灾厄”可不是个好头衔,原身的反应就是很好的证明。
再何况,正在筹划过冬的众人,在面对寒冬便已经用尽全力,没有更多的余裕——而一场‘末日’,即使只是‘可能的末日’,也不在大家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看起来,那时候就开始生闷气的妖精少女,虽然没理人,但还是好好把自己说的话都听进去了……这让穆很欣慰,要是养的鸽子能有多莫一半纯良,他都不至于天天担心小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
而接下去……
穆来到窗前,看了眼外边:混黑的天色与浑浊的雪野之间,除了恩布拉人房屋的轮廓,没有其他任何可以辨识出形状的参照物。
他又试着感应了一下恩舍的位置,但可能是离得太远,又或者是聚集地中的灵性活动太多,穆没能发现自己那个老爹具体的位置……但家园周围树卫的数量却在明显增多。
-看起来老头子还要忙一阵时间。
小心翼翼地给窗户开了条缝,适应了温暖的皮肤瞬间就泛起一阵刺痛感——这种天气回了家再出门,就像是大冬天的早起一样,不像正常人干的事。
穆面无表情的把窗子合拢,既然已经确认了恩舍的安全,家庭会议就不急着这一晚。
-还是先睡觉吧。
按着记忆回到自己的房间——穆把角落里那個比客厅小一圈的迷你壁炉点上火,再是四周扫视了一圈……这个房间看起来不算大,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摆设,除了床边的木柜上放着几本泛黄的书……穆简单摊开瞄了几眼,似乎还是从平原时候的老家搬过来的,制式的羊皮纸还有美观的抄写体。
如果这本书产自于‘桑’,那么穆对中庭的文明便有了一些初步的估计……书籍的载体仍未普及却也已经有了商品化的趋势,大概是中世纪后叶的节点。
看了眼依然背对自己不理人的多莫,他想了想,最后把小家伙放在床边柜一张铺开的皮草上——这原本是“穆”刚搬来安格瓦林的时候,准给从老家带的宠物鹦鹉做的窝,结果那只鸟在抵达新家园的第二天就被冻成了一块冰坨子,实在是可惜。
想着妖精应该不会怕冷,穆也只是象征性的把多莫安置了一下……在躺进被窝之后,他很快闭上眼睛,在眼前摇晃着的火光里,呼吸一点点平静下来。
“晚安,多莫。”他稍微等待了一下,也是很有默契的听见一声努力装成凶狠的轻语。
“晚安,讨厌的穆。”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收的秘识太多,即使是已经攀升过的灵性也在此刻感到久违的疲惫——几乎是闭上眼睛的瞬间,艾伊就陷入沉睡。
这是他在米德加德的第一个夜晚。
寂静徘徊在空气里,伴随壁炉中的火光一同摇曳……隐隐的,那节盘生在指节,与宿主平稳脉搏一同呼吸的藤蔓,此刻于无声中伸展着姿态,那如晶体般剔透的血色枝条,逐渐在橘红的光焰里绽放着耀眼的金色……
似乎在回应某道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唤……
.
.
.
中庭,离北高原,安格瓦林群峦,斯库德山的鞍部——背靠恩布拉的新家大概有着十公里的距离。
恩舍已经沿着山脊走了半个小时,差不多步行至这条山脉的中间位置……即使有着卢恩符文的加护,这也不是段轻松的路程。
路过一截树根,经验丰富的中年男人习惯性的把脚边已经冻结实的动物粪便捡起来,碾碎并简单辨识了一番附近出没的兽群——在成为神木主祭之前,恩舍同样也是一位出色的猎人,这些从老人口中传承下来的传承与知识,已经在他心中扎根。
虽然经历了一次家园的变动,虽然从平原迁徙到高山,但恩舍从未感到任何的“不适应”。
而在族落中,每个猎人的表现也都是相似的……猎物换了一些种类,环境变得无比寒冷,这些似乎都没有影响到恩布拉人血脉中的本能,反而让他们的血液更加炙热,血管更加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