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着篝火旁一起烤暖,是从人类的起始便传承下来的娱乐……”
把僵硬的四肢靠近熊熊燃烧的火堆,穆感受着火焰舔舐自己的脸颊,身体里仿佛凝固的血液也在温暖的环境中解冻,重新开始流淌。
另外一边,老练的猎人都是闲不下来的家伙,队伍里的大人趁着休息的功夫,聚集在湖畔边缘聊天。
因为还未真正入冬,这个林中的小湖泊还没有完全深结,只在边缘有一层薄薄的冰膜——几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猎人试着用脚去够那道冰面的边缘,在发现它的厚度还没办法载起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后,才打消了一些危险的想法。
“喂……不要惹麻烦!”
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老霍顿骂骂咧咧的呵斥道,一消先前对穆的温和态度,凶巴巴的模样配合那张通红的脸,倒是不缺威慑力。
但看那几个老油条还在坏笑的样子,估计这些警告也起不到什么作用——穆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不时莫名傻笑几下,看得一旁的希文头皮发麻。
所以这個小屁孩扯了扯穆的衣袖。
“伊赛哥,讲故事……讲故事!之前的那个,你还没讲完的……”
-故事吗?
金发青年揉了揉鼻子。
观察了下一旁的鹿皮靴……厚重的夹层给它带来强效保暖的同时,也加大了烤干的难度,估计还得在这里歇脚个十几分钟。
于是穆笑了笑,缓缓开口……
-那些关于诸神,人类与神木的故事……父亲已经对自己讲过了很多很多遍,以至于穆已经能够把它们背出来了。
下一刻,悠长绵远的语调响起,像是歌唱神曲或是诗篇——穆轻声念诵起那些应当被每个恩布拉人所铭记的起源。
“在一切都还尚未开始的时候,世界被一颗支撑着万物的巨树托举在远离深渊的大地之上……可也被冻结在永恒的黑暗中,太阳的光芒被天空败落的骨膜遮蔽着——于是地面没有热量,漫长的严冬侵占着生命的脉搏,心脏无法跳动、血液无法流淌,那便是在死寂里凋谢的,最初的冬之节……”
“直到初火的降下。”
此刻,穆注视着面前的篝火——火焰的姿态愈发温顺,似作诚惶诚恐的畏缩着,在那平稳的传颂声下显得无比肃穆。
“光与火是终结了永夜与严冬的力量,而冰与火的交汇与生命的回归息息相关——世界凝成的冰川在最高的鸿沟里与初火交错,于是顽固的寒冷终于松动,在一场遮蔽了天空的弥盖大雾中,它们共同赦免了生命的聒噪,新的纪元在冰与火之歌中迎接启程。”
-这便是永冬与长夜的终端,新的一场……属于生命的故事。
火焰煨烤着穆那张不沐天光般圣洁美丽的脸,他此刻的姿态犹如天裔。
“最早自冰与火诞生的生命……他们被人类尊称为诸神——诸神生活在中庭之外,那层被无垠浮海隔绝的天上国度,只有无形的桥梁能连接通向神乡的境界……而人类的形骸,便是生于他们。”
“诸神不理解大地的荒凉,于是摘下榆树枝,佐用盐粒、硫磺与水银灌溉,创造出容纳灵魂的容器——接着模仿自己的样貌,砌成用双腿行走的人形,再用榆树的汁,充当他们体内流动的红液……最后,诸神将中庭这片富饶的兴许之所送给我们,许诺我们至此的繁衍生息,安乐昌盛……”
依照某种惯性的,神圣的祷词从穆的口中滑出,依然是歌唱一样的语调……此前不稳重的希文也收敛了吵闹,低垂着眉角向大地与诸神致以敬意。
【严冬已经远离——我们会长远安定,知足常乐,在温和的冬之节围着燃烧的篝火起舞,赞美大地的富饶,赞美山野的慷慨,赞美季节的稳固与太阳的光芒,歌颂神木与生命的的恩典与赐予。】
“应许的世界从不曾拒绝我们,人们又为何要憧憬那浮海之外的神国?”
……
关于世界的解冻与人类的诞生……所转述的故事便到此为止。
穆深吸一口气。
-这些故事不止是讲给希文听的,当然还有自己——他刚才,正在尝试将恩布拉人所传递的神话……融合入自己所知的秘史中。
-从介壳历引渡至正午历的经历——他已经知晓:最先离开的是永夜,撕碎天空的启示录之兽收回了笼罩“上”的翼膜,自此,照明之理重归大地。
天空又一次迎来光明:这是红龙的失败又或是妥协?背后的象征与意义,至今也只能猜测,无法解读。
接着,从凝固的严冬中复苏的万类与生命得到了“初火”的唤醒:火是铸炉的权柄,但这幕时代却又不似铸炉的舞台——祂是工业与蒸汽之神,重构与铸造之匠,若是祂所统治的历史……不应该会出现如此原始而野蛮的雏代文明。
穆稍微有点头疼……
-但换个思路,或许正午历也并没有一个名义上的“统治者”——介壳历的红龙只是一次特殊案例,而大部分的历史段落,都应该由多位司辰共同锚定与管理,绝非一家之言……
“嗯……”穆托着下巴,觉得这很有道理——而这样也能说通,大红龙为何会撤下蔽天之翼,允许新时代的重启,可能是搞独裁犯众怒了也说不准。
-那只大蠢龙也真够莽的……
而更多的信息,就是关于人类的起源——在阿格迪乌的历史段落里,人类的创造论归于“飞鸟的失翼”,而这里,显然又是另一个说法。
【诞于木中的形骸:木生说】
穆不久前就发现,恩布拉人的原始信仰虽然繁杂,但还是有两个较为清晰的指向,一则通往“诸神”,一则通往“神木”。
至于他们语境下的“诸神”……说实话,穆并不认同,毕竟在他的认知中,“神”可不是谁都能冠名的存在,至少也得是‘宏伟’起步——而恩布拉人口中的诸神,听起来像是一个类似于同族聚集而成的种群。
宏伟者,应该还没多到能用“种群”来形容,所以凡人口中所转述的诸神,大概率是一种更加强大的族群生命,拥有着与人类相似的形体。
他们比人类更早解冻,他们居住在中庭之外,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创造了后来的人类——这便是穆所能得到的所有信息……依然显得支离破碎。
-还是得亲身见见这里所谓的“诸神”,或许才能得出答案。
最后的最后,在正午历无论如何也不能抛却的存在,被一切生命视作与“世界”等价的伟大。
【神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