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上城这片国度,艾伊的了解还未深入其底部———但有些事物即使在这样辉煌的景色下也无法遮掩,比如那股隐约弥漫于城市上空的,仿佛溺于深海中的窒息,就像是被活埋在淤泥之下的躁动……
而此刻,面对近在咫尺,被装在瓶子里的那抹猩红,他一边往后缩一边猛猛摆手。
“我正经人,不碰这玩意的……”
“不是——”
阿加雷斯一愣,或许是没想到对方是这样不着调的反应,只能无奈解释道,“您误会了我的意思,这些东西在血族内部也不会有人碰,我想要与您商讨的,是关于蕾在上城盛行的……更加底部的要因。”
-哦?
艾伊狐疑的看着面前的老蝙蝠,他现在有点猜不透对方的想法和目的:用私人的口吻把自己拉入如此私人的语境……这个来自巨企的董事,难道真的是想跟自己聊社会问题?
“有点意思……”
基于对恶意的支配,艾伊并没有从这场即将发生的对话里品尝出“不利于自己的部分”,所以就端起了好奇心,随口招呼阿加雷斯继续说下去。
“冕下,不知道您知不知道……关于那家始终凌驾于我们头顶的君王——他们对于神秘的态度,为什么要如此的……‘隐晦’,无论是那层将现世都铺上盖布的无形帷幕,还是对凡人世界永不间断的干预……他们都表现得无比拘谨,就像是控制欲失控的父母,把凡人所理解的世界,圈固在神秘的阴影背后?”
老血族很快就将话题从手中的成瘾药物上拉开,其实没有出乎艾伊的预料,巨企想找黄金黎明谈论的私密东西,必然少不了基金会的参与。
面对抛回的问题,艾伊打了个哈欠,知道这是个公式化反问的流程,也就懒得动嘴,悠悠挤出一句“不知道。”
阿加雷斯则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接下去……就像是在陈述某种真理一样缓声道:“因为他们要杜绝【神秘】在现世,被广泛普及认知的风险——这并不是他们处于自身的主观想法与目的需要做的事,而是为了现世仍能存续,不得不进行的‘威胁排除’。”
“……”艾伊托了托下巴,并没有开口,而是默默示意他继续。
接着,老血族又抛出一个问题:“您听闻过,以永固大秘仪的形态,烙印在洛兰达圣巢根基上的三道之至上律法……分别是什么吗?”
“这個我还是知道的。”
狐狸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虽然是前段时间刚刚从基金会的总数据库里扒出来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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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存续至上律法,对应着三道永固大秘仪:
“单极人权法案”与【真灵注册之墙】,“帷幕法案”与【现世稳定锚】,以及“赤潮监管法案”所对应的【猎鲸笛】——分别从“大群种族组成”、“内部世界结构”、“外部威胁防控”三重角度,维系着整座巢都存续的答案。
当然,除了以上的手段——借用奇点的力量,基金会还持有着直连炉心,具备单体天基打击武器的【灭绝令】,以及配置了安塔塞巨型秘质引擎的【死手阵列】……等等好东西,都是让艾伊馋到流口水的底蕴。
“这三道律法中,体量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当然是帷幕法——基金会为了保持现世的稳定,在那道幕布上投入了不计其数的资源……炉心日常供给的能量,除去巢都的基础能源消耗,剩下80%的冗余,几乎都要用于支撑那颗现实锚点。”
作为传承至今的古老氏族,如今站立在巢都顶端的巨企,米达斯内部肯定掌握着许多“不公开于世间”的信息……而关于基金会,他们互知的底细,要比新来的黄金黎明详细太多。
抱着“白嫖的情报”,不听白不听的想法,艾伊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在阿加雷斯的轻语中默默点头。
老人则是继续下去——
“即使没有来自红池的威胁,现世也是很脆弱的东西……这份威胁不是来自外部,而是内里。”
“在神秘学总纲中,有着一个专有名词:【大群思潮】,当以万万为计数的智慧生命,共同使用‘人类’的底层名片进行分类。而他们平时思考着的庞大信息流,就是现世能够容纳的,最庞大也最恐怖的【影响】。”
阿加雷斯这样说着,而艾伊想起了更多……
-神秘,它是没有“门槛”的力量,它从不限制任何灵魂访问它的途径与方式,对于每个人都几乎施以平等的恩宠:只要灵性足够高昂,器皿足够剔透,红液足够透明,它便会欢迎所有人的浸入。
但正是这份“泛滥的宠溺”,加重了红池的威胁。
人类的想法并不是分裂而卑微的虚无,它同样具有力量。
“源自大群的影响,这份始于无形的‘’扰动力’,它有着来自红池的起源:无数曾被遗忘的时代,失落的历史,溶解的旧世界……甚至是从幻想与幻梦中浮现的灾厄,不详的预感,种种在生活中找不到源头的噩梦与恶意,也都化作红液中震荡的波纹,永无止境的在神秘的境界中流溢……蔓延。”
阿加雷斯喘了一口气。
“而现世,就像是被放置在无垠海面上的礁石,在潮汐的冲刷下,它会风化,会腐朽,也会糜烂……”
“所以……”
他轻叹一声,再是柔声道:“对于巢内的人类而言,始终在威胁着存续答案的事物,其实一直都是我们自己。”
“思考,倾斜,动摇,震荡——智性是生命活动的第一动因,我们无法放弃思考与想象,就像大海中的潮汐永远不会停下翻涌……但这也是对于这片现世而言的蚀根毒药。”
“而帷幕法,它支撑着基于虚无池面上的锚点,至少给了我们一块立足的礁石。”
“……”
艾伊皱了皱眉——关于“大群的思潮”会是一种强大的“影响”,他此前确实没能察觉……
这种“迟钝”,就类似于艾伊上辈子看到天空是蓝色的时候,不会产生什么“违和”一样——当一样事相的体量庞大到覆盖了视界中全部的底色,那么它最初应该是什么样,就很难去找到一个参考点了。
“但我有一点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