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汀也曾思考过,自己究竟有哪里特殊——特殊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与大多数人无法互通有无……但有些时候,这些“异常的特质”,对于某些同样孤独的存在而言,像是只有彼此能够理解的芳香,在无形的引力中交汇在一起。
-被怪人盯上了。
维尔汀的意识一点点变得恍惚。
艾莲,灰……两个完全无法关联在一起的名字,此刻却用一种匪夷所思的形式溶解在同一道视线中——
当那个无数次令她恐惧而不安的阴影,那道凌驾在她心灵上空的谜团,而今就在她的面前变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轮廓,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维尔汀被某种情绪淹没,这种情感复杂到难以理解,甚至无法去窥清。
她试着伸出手,隔着一层厚重的雨幕,朦胧的视线不断摇晃,她看到自己僵硬的手指隔着被浸湿的布料,攀在他的肩膀上。
-为什么?
维尔汀想这样问……但是雨声太喧嚣——颤动的咽喉也吐不出任何一点点声音。
自己与“自己的心”,在此刻仿佛相隔了一层无形而朦胧的屏障,她试着伸出手,却触碰不到那个近在咫尺的事物。
-我应该愤怒吗?
维尔汀无声思考着,冰冷的知觉从不断收紧的脖颈处一点点向全身蔓延,无力垂落的双手早已寻找不到任何一个支点,她迷茫地低下头——那只漆黑的枪,刚刚从她手中滑落的枪,在倾泄的雨帘已经找不到焦点,在水流的冲刷下一点点被淹没。
失散的珀色瞳孔里,再无点亮之物。
-我所感受到的,是懊悔?失落?喜悦?迷茫?……
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维尔汀试着理解自己,但她很快失败了。
从心底不断向外上浮的,那些混沌而无序的潮汐——它们漫无目的地翻涌,直到裹挟着某种伟力冲刷于器皿的外壳,少女璀璨似银镀的灵魂,在无声中碎开一道黯淡的裂痕。
-我不明白。
没有哀求,没有妥协,更没有什么可以被怜悯的东西——在死寂中静静熄灭的少女,只是无比安静的,用那双愈发呆滞,已经褪去了全部高光的破碎眼眸看着艾莲……
“我不明白。”
维尔汀没有发出声音,但应该是在这样问——那双眼睛里传递的语言,是没有祈求得到回答的,毫无期待的悲伤,是心灵之舟在奔涌的浪潮里即将沉没的死寂。
失掉血色的脸颊再无值得怀念的骄傲,如麦秸般轻细的脖颈几乎停止了呼吸。
她本就纤弱的身形在雨中摇晃。
-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维尔汀自嘲的笑着,她梗着脑袋,像只折翼却仍然骄傲鲜艳的天鹅,死死看向天空的方向,让无垠的暴雨灌入她的眼眸,这样就没人分得清自己的眼睛……是否从一开始就已经湿润。
灰,艾莲,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人,或许一切都说得通了,关于自己那个神秘兮兮的新下属,关于那场状况百出的远郊之行——关于他对自己的特殊对待,关于更多的,如巨网般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那样就太可怕了不是吗?
维尔汀感到遍体生寒:
-自己对于他而言,到底是什么样珍贵的猎物,乃至于那个恐怖的猎人,倾斜如此多的精力,甚至为她单独搭建起一幕舞台?
她看着艾莲,看着这对本该熟悉,此刻却陌生的让人害怕的灰眸,等待那个心中已经并不渴求的答案。
“维。”在那道无比疏远与冰冷的目光中,艾莲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在厚重的雨声里模糊不清,却能让人很清晰的听见,“你听我说……”
下个瞬间——
“维sir,我的维大部长!”艾莲一个前扑,很轻松的就把没反应过来,又因为缺氧而脱力的少女扑倒在空气墙上,然后搂着她的脖子就开始哭嚎,“你真得听我解释呐!之前迫害你的那个坏蛋已经死透了,他对您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咳咳,我都不知道啊!而且也不知情——我说过你也看过,我现在已经从良了啊……”
他狠狠抹着自己脸上的水渍,湿哒哒也看不出来是不是真的在哭,“每天都在老老实实搞内政,兢兢业业谋发展,好不容易在巢里站稳脚跟,结果就被基金会打到脸上来了——我就反抗一下不过分吧!结果没想到那群王八蛋打感情牌,把你给送进来了,我真的是出于无奈……”
一边滑轨,艾伊一边小心翼翼偷看维尔汀的表情,懵然的少女已经彻底失神,苍白薄唇微启,两边手臂也不知道往哪里放,被狐狸的动作很自然的带偏成拥抱的姿势。
当然是很矜持的拥抱,艾伊惨兮兮的蹭着她的肩膀,在维sir耳边偷偷吹风,恶作剧一样看着雨水在气流中分开,顺着少女修长的脖颈滑落,再时不时发出两声轻轻的抽泣。
“我和灰那个混蛋,完全没关系!”他发出宣告。
-玛德,我堂堂世界之翼之主,未来的光之父神,怎么可能允许刚才那种苦情氛围的出现!
就该给这种矫情兮兮的和解环节,掐死在摇篮里。
狐狸一切都想到了,先破防再修复——这是安妲教给他的策略,想要给一个人留下印象,就得在她的心灵中留下最深刻的痕迹。
-他早就针对未来与维尔汀坦诚相见的这一幕排练了一百遍,就等着在少女即将被玩坏的瞬间光速滑轨,缝补她摇摇欲坠的心之壁。
毕竟,灰对她而言实在是个太过沉重的心理阴影,而想要击碎这个阴影,就只能舍弃掉无谓的逼格了——而只要完成和解,逼格都是不重要的东西,反正以后要是维sir也变成自己人,这份滤镜的破灭也是迟早的事情。
-对于不同的对象,狐狸都有不同的应对手法:像弥雅这样索取依靠的一方,为她提供安全感是最好的方法,至于罗南那种战斗爽的纯鹿人,哄骗加拉关系就可以处成哥俩。
但对付维sir这种独立的,聪明的小猫咪,在她收起爪子之前,或许可以先……给猫猫哄开心了再说?
至少不能让她一看见自己就炸毛。
-维尔汀可不是鹿人那种愣头青,她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某种情况下……少女对灰的了解比整个基金会都深刻。
这样一来,光速切割灰就很有必要了。
在少女视角的盲区,艾伊脸上扯出一个坏笑。
-如何呢——我的针对性攻略?
维尔汀显然被这样的离谱展开搞懵了,涣散的瞳孔里填满了呆滞的色彩,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支离破碎的质感——少女看起来找回了一丝活力,看向艾伊的目光带上几分朦胧,微微歪着脑袋像是在思考。
-对嘛,冷静下来才好……只要平静下来,就能好好思考我刚才说的话了。
艾伊温和的贴在少女身旁,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维sir,我对这片穹顶之下的任何人都不抱有期待——只有你,维,只有你是我唯一想过的,或许可以替代我走到那个尽头的存在……我相信,只要你见过光的样子,伱的眼眸便会永远朝向它,再到高举它……能够坐上那位王座的君主,只可能是我们。”
当然,除了发自内心的对少女的欣赏,艾伊还抱有一些别的期待。
拜托,这可是维sir诶!无敌的维大小姐,艾伊还等着她哪天升上基金会高层,把敌企变成自家后花园——就跟日夜盼望自家导师升院士的研究生一样。
“维sir——我要你给我当一辈子上司!”
就在他发出这具宣言的下个瞬间,耳边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