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暗巷的地形就愈发复杂——除了随处可见的巨型集装箱,又有许多废墟出没在视野中,这些倾斜堆砌的断垣残壁,像是某种巨型动物死去后留下的骸骨,枯朽中带着一股腐烂的气味,越往深处走,诡异感更加强烈。
随着天顶的辉光逐渐黯淡,即使还远没到晚上,这里的环境亮度也已经到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说明,这个地方甚至已经抵达了“远郊”的边缘地带,再往前走,迎接人们的就不再是废墟,而是整座巢的外壁,【穹顶】。
虽说生活在巢内,但几乎没有圣巢公民真正抵达过“巢”的边缘,名为【穹顶】的伟大之物,是封锁并隔开着可知与未知的界碑——每个人抬头就能看到它,毕竟是取代了天空的巨型封闭结构,无数日夜运转的自律机器维护着它的坚固与稳定,却几乎从未有人真正触碰过这道围墙。
而今,罗南几乎就站在它的脚下。
.
传说,远郊最早并不是属于巢的一部分,它是某个延展出去的‘扩展结构’——所以,如果哪天圣巢选择放弃这个地方,远郊这一块的穹顶是可以“完整”脱离出去的,连同那些巨型净化器和水汽循环装置一起,被放逐到巢之外。
当然,在灰庭入主之后,他们还能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就是個未知数了。
眼中燃烧着瞳火,明亮的光焰足够让罗南看清周围的一切,不至于踩到随处可见的坑洞里,但还是避不开狭窄区域里那些新鲜的血泊。
四边踢飞一截断肢,罗南嘴角抽搐,对着黑暗里的虚无深呼吸道:“女孩子下手不可以这么残忍。”
“……”
这次罕见的没有遭到无视,小祈短暂的从漆黑中显出身形,幽幽看了他一眼,“老板,也和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哇,被认真回答了诶。
罗南有点感动的歪了歪头,结果头上的麋鹿角差点卡在一处凹陷的钢筋里。
-虽然话题还是离不开那只狐狸,但至少这一次没被队友冷暴力不是吗?
被孤立了一路的火之学徒,凉飕飕的后脖颈终于开始回暖,看着面前狭窄昏暗的甬道,他决定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话题。
“小祈你,跟那只狐……跟老板是怎么认识的?”差点口胡,罗南赶紧修正称呼,然后反而是自己先进入沉默。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他就有点后悔了——不管怎么想,这都不会是什么温馨的邂逅……
在接触了小祈和艾伊之后,罗南其实也搞不懂一件事:为什么“销金窟话事人”会没死,以狐狸的性格,在救下因丘时候也差不多宣布了那个杂碎的死刑,却一直让他逃到现在。
-是为了留给小祈亲自报仇?
不知道前后两只狐狸的区别,罗南注定想不明白这点:在等待可能有的回应途中,他只能微微加强自己周围的火光,让这个地方变得更亮一点。
无穷无尽的甬道与之前的集装箱车间完全不同……组成这里的材料真的像是某种“骨骼”,狭长的空间仿佛是巨型生物的某条腔道,疑似墙皮的骨白色碎屑在光焰中不断掉落,预示着这个地方的古老。
在进入暗巷的最深处,抵达“巢之近壁”后,环境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最后还保留着反抗力量的派阀,只能藏身在此地了……早晚能扒出来。
那些连敌人都不敢面对的“老鼠”们……
如果让罗南预测,这些家伙通过灵魂净度筛选的可能性估计还不到1%——之前那群黑手党估计都有个50%的样子……果然是坏人与坏人间亦有差距,最后藏在这里的家伙,犯下的罪孽估计都是反人类一级的,巢都律法都难以衡量这些灵魂的肮脏。
各种下三滥产业的话事人,邪教余孽,远郊原来的秘密结社,还有他们所跟随的所谓“导师”。
罗南由于是空降来的高级打手,并没有参与初期的清扫行动——但在和康纳还有琳的交流中,他也差不多知道一些关于这些行动的细节。
最脏的地方,绝对是地下产业。
毫无底线,也没有任何道德可以衡量的罪孽。主要经营的项目里……最轻度的就是人口贩卖、违禁物倾销——剩下的都得划上18g标签,光是提及都可能过不了智库的AI审核。
比如,接取某些阴影里的高位者,一点阴暗的小乐趣——像是某些俱乐部的金主,他们用金钱和物资来换取自己在下城无法满足的癖好。
而律法之外的远郊,负责配货与发货的环节。
那些身居高位的雇主们,早就被人性的底色染成肮脏的脓黑,在他们眼中,“货物”的年龄、种族甚至是性别都不重要——他们想要发泄的欲望纯粹到令人作呕,性欲,控制欲,施暴欲,甚至是……
食欲。
从那个经营极乐城的金主灵魂里,灰庭挖到了一些冷知识:鱼尾性征的类人种,人鱼,鲛人,他们的尾巴真的是鱼肉味的,被某些食客形容成鲜美。
“啧。”
短暂的回忆就带来一股难以克制的暴戾,愤怒之火瞬间将周围染成赤红,甬道高温如炉——罗南用深呼吸平息猛烈搏动的心脏,再是突然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轻小小的低语。
“最开始的时候,老板他,让我们叫他先生,或者导师。”
不知道什么时候,祈从阴影中凝聚出实体,悄无声息的走在了罗南前面,声音没有之前那种冰冷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呆呆的柔软,却也终于带有几分真正与孩子一样鲜艳的气息。
于是罗南屏住呼吸,默默倾听。
“其实,我已经有点记不清最初的印象,我只记得那个时候的老板,把我从恶心的地方接了出来——虽然我那个时候已经听不见东西,但他还是能用神奇的方式跟我说话,声音就这样凭空出现在脑子里,把我吓了一跳。”
今天,对于祈而言绝对是个特殊的日子——所以她听起来心事重重,“起初,我以为自己落入了更可怕的地狱……一开始的老板,比现在吓人多了……他只是站在我的身边,死亡就好像无处不在。”
“那个时候,我还想过——会不会就这样死掉比较好,把之前的一切都忘掉,愚蠢的我……到底都在挣扎什么东西,明明什么都不剩下了,却还想着什么,‘不要死’。”
小祈短暂停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看向罗南,她像是第一次在寻求某些认同:“经历了一遍地狱的人,不会再有未来的人,为什么还会想要活着呢?很奇怪吧……这样的我。”
罗南先是一楞,再是苦笑,他柔声细语:“这些话,你跟老板讲过吗?”
因丘少女摇了摇头。
“那我还真是幸运。”他刮了刮鼻子,“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他…那个混蛋狐狸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最关心的就是你们这些小家伙——他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你,还有那两个人偶,他都是当女儿在养啊……结果你们也不愿意找他谈谈心,这家伙也不知道是缺心眼还是傲娇,只顾着自己闷头研究,说什么总有一天要把你们的灵魂也修补完整。”
他晃了晃脑袋,无奈道:“老板也不容易呐。”
小祈的脚步突然加快,罗南瞟见她默默捏紧的小拳头,再是暗自笑嘻嘻的跟紧上去。
“老板他救了我。”祈说,“我以为自己不可能再得救了——从我五岁开始,从我皮肤覆盖起绒毛开始,从医生把我诊断为‘重度劣化’,归入‘因丘种’开始,从爸爸妈妈把我丢进公共抚养院开始,从被赶出抚养所,再被拐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