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
岭南,山南府。
秋意到了这个时候,已不再只是浅浅一层凉意,而是真正带上了几分肃杀。
山风越过层叠林海,自北往南吹来,卷得道旁枯叶簌簌而动。城外官道上行人渐稀,偶有车马经过,也是裹紧衣衫,匆匆而行。
而在山南府城西一处僻静宅院之中,柳南浦与白山君等人,终于再一次汇合到了一处。
院中灯火通明。
屋内数张长案并列摆开,上面已堆了不少纸张卷册,有的是这数月间沿途记下的宗门势力分布,有的是各国成名高手的修为、路数与旧战之事,另有一些,则是几人根据江湖传闻与民间流言整理出来的异闻杂录。
这些东西若放在平日里,或许算不得什么。
可对于此时初入九州、双眼几近全盲的大夏一行人而言,却已是他们耗去整整半年光阴,才一点一点摸出来的根基。
白山君身后那一批先前留在大隋的人,此刻正轮流将这几个月搜集到的消息细细讲述。
从大隋朝堂,到江湖门派。
从山南府周边的势力分布,到各州府间与武林相关的规矩禁忌。
再到这几年里江湖上新近崛起的高手姓名与行迹。
一桩桩,一件件,都说得颇为详细。
而另外一路前往大元国的人,则将大元那边的情况也一并讲了出来。
说完之后,众人还将整理好的纸张逐一递给柳南浦。
柳南浦一边听,一边翻看,神色始终凝重。
与此同时,屋中其余人也从柳南浦身后那两名随行之人口中,得知了这几个月大魏国内查到的情况。
其中最让众人在意的,自然还是大魏江湖之事。
而在听到顾少安的名字后,白山君脸上的神情,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变化。
“不到而立之年的大三合天人境武者?”
他眉头一跳,眼中难掩惊色。
“九州大地之内,竟有如此年轻的天骄武者?”
这话一出,屋中不少人也都露出震动之色。
天人境武者,无论在何处,都绝非寻常人物。
哪怕是在神州大地,能够踏入这一境界的,也无一不是历经无数厮杀与年月积累之辈。
便是天赋再高,也少有三十岁前便能走到这一步的。
更何况,还是大三合天人境。
这已不只是天骄二字可以轻易概括的了。
闻言,柳南浦沉声道:“不仅如此。”
他将手中一张写着顾少安名字的纸页轻轻放下,目光略沉。
“江湖传闻,此子实力与天赋都极强。”
“在尚处凝元成罡境时,自身战力便已不逊于寻常天人境武者。”
“而且其剑道修为极高,很有可能,也已达到了人剑合一之境。”
说到这里,柳南浦声音停了一下,随后才继续道:
“大元国天人境武者死伤殆尽之事,也与此人脱不开关系。”
“另外,在大魏国内,还有一人,更不简单。”
白山君当即问道:“谁?”
柳南浦缓缓吐出三个字。
“武当,张三丰。”
屋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柳南浦继续道:“此人出身武当派,同样也是大三合天人境武者,江湖中甚至有传言,称其为九州大地武道第一人。”
听着柳南浦的话,白山君原本因顾少安而起的惊愕,也渐渐化作了凝重。
一个顾少安,已足够惊人。
可现在看来,九州之内,竟还不止一个这样的人物。
柳南浦摇了摇头,神色中也带着几分感慨。
“没想到,九州大地这些年,竟蕴养出了如此多的天骄武者。”
“那宋缺已是人刀合一之境,可名声竟还不如这张三丰。”
“如此看来,只怕这张三丰的实力,还在宋缺之上。”
白山君听着这话,脑中也不禁闪过这几个月来一路所见所闻。
九州虽被封印,可各国并立,宗门林立,江湖秩序自成一体。大大小小的武学流派、门规传承、门派斗争、恩怨循环,全都比神州那边显得更鲜活,也更蓬勃。
想到此处,白山君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九州大地虽被封印,可这里的环境,确实比神州大地要好上太多。”
“而且武运昌隆,各国皆有宗门立足,江湖之中也有各自的规矩。”
“在这样的地方,出现如此多的天骄,倒也不算奇怪。”
说着,他话锋微转,眼中又多了几分亮色。
“不过,好消息是从目前打探到的情况来看,九州大地内,尚未听闻有坐照境武者的存在。”
“即便是那武当派的张三丰,如今也依旧只是大三合天人境。”
这话一出,屋内不少人的神色,都不由微微缓和了几分。
没有坐照境,便意味着九州再强,至少仍未真正脱离他们能够理解与应对的范畴。
而也就在这时,柳南浦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顿时露出几分恍然之色。
“难怪太子会安排我们第一时间进入九州大地。”
白山君闻言,略显疑惑地看向柳南浦。
“柳老将军的意思是?”
柳南浦抬起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想想看。”
“若未来九州大地这些高手,能尽数归于太子麾下,那朝中其余几位皇子,有谁还能撼动太子的地位?”
此言一出,白山君先是一怔,旋即眼神骤然变化。
他不是蠢人。
柳南浦话中深意,他只要稍稍一转念,便已尽数明白。
如今的大夏皇朝,朝堂内斗剧烈,几位皇子争权夺势,明里暗里不知纠缠了多少年。可这些争斗,说到底,拼的无非是手中的人脉、势力、底蕴与未来的筹码。
而九州大地,恰恰便是这样一块足以改变棋盘的筹码。
白山君沉思片刻,随后低声喃喃道:
“就我等近来调查到的这些情况来看,九州大地内天人境武者极多。”
“而那顾少安,如此年纪便能迈入天人境,天赋之高,便是放在神州大地内,怕也无人能与其相比。”
“若无意外,此人未来踏入坐照境,几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再加上宋缺、张三丰、石之轩这些人物........”
他说着,眼中的光也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若真能将这些人纳入太子麾下,朝中还有谁能动摇太子的地位?”
这并非夸大。
强者恒强,这本就是武道世界最朴素也最残酷的道理。
哪怕放在神州大地,天人境武者依旧是凤毛麟角,任何一人放到江湖之中,都足以坐镇一方,称一声豪强。
更何况,九州大地武道传承本就因大夏封印之故受了影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依旧踏入天人境,其分量比起神州那些出身完整道统、享尽资源者,只高不低。
不说顾少安。
单单是宋缺、石之轩、张三丰这些人,谁敢断言他们未来无法迈入坐照境?
若真有朝一日,这批人尽数归拢到太子麾下,那便不只是太子一系势力大涨那般简单了。
到了那时,太子不仅能稳坐储位,甚至在将来继承大统之后,还能凭借九州这些高手,重新整合武林,压服四方,让大夏皇朝重现昔日鼎盛时对江湖的掌控力,也未尝不是不可能之事。
想到这里,白山君胸口之中,也不由生出几分灼热之意。
他已到了天人境,自身武道走到如今这一步,自然最清楚自己的极限所在。
以他的天赋,今生想要再进一步,几乎已无多少可能,更遑论那高高在上的坐照境。
可人活一世,所求的从来不只是一己之力。
功名利禄、家族兴衰、血脉延续,样样都压在心头。
能成为大夏皇朝供奉之人,除却那些由朝廷亲自培养出来的高手外,更多的,本就是想以一身本事,为自身家族与后人搏一个光明前程。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这句话,不论在九州还是神州,从来都不是空谈。
毕竟江湖刀口舔血,今日生明日死,纵是成名高手,也难保不会哪一日横尸荒野。
相较之下,背靠朝廷,换来爵位、封赏与家族庇荫,才是绝大多数人眼中更稳妥也更长远的道路。
若这一次事情当真成了,白山君便是大功一件。
将来太子登基,他便有从龙之功。
届时,他这一脉家族,前途自然也将一片坦途。
屋内灯火摇曳间,白山君眼底那一抹炽热,也未能逃过柳南浦的眼睛。
不过柳南浦对此并未多言。
事实上,白山君所想的,又何尝不是他柳南浦心中所想?
只不过,他比白山君年长得多,也看得更远一些,所以心中虽有波澜,面上却仍能压得住。
片刻后,柳南浦将手中纸页缓缓合起,沉声开口。
“行了,此事以后再议。”
“未免夜长梦多,我们最要紧的,便是尽快返回皇城,将这些消息第一时间禀报给太子。”
白山君闻言,立时点头。
“柳老将军说的是。”
屋中其余人也纷纷应声。
随后众人不再耽搁,迅速收拾好一应卷册与物件,趁着夜色尚未完全深沉,便离开了山南府,朝着岭南绝壁方向赶去。
一行人皆是高手。
这一动身,速度自非寻常马匹车驾可比。
夜色之下,只见十余道身影在山岭林海间飞掠而行,时而踏枝而过,时而借石腾空,衣袂带风,身形起落之间,便已掠出数十丈远。
短短几个时辰,他们便翻过了十余座大山。
月色渐高,山风愈冷。
而随着前方山势渐渐熟悉起来,柳南浦等人也重新回到了半年前初入九州时,曾遇见宋家之人的那一片区域。
山道寂静,林深风冷。
可就在众人刚刚掠至那一带山岭之时,一道锋锐至极的刀意,骤然自远处林中冲天而起!
那刀意一出,四周空气都仿佛被生生割裂开来,原本在夜色中安静起伏的林海,也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猛然压过一般,树梢尽数向两旁倾斜,发出哗啦啦一片乱响。
察觉到这股刀意的瞬间,柳南浦和白山君面色同时一变。
下一刻。
只见林中寒光暴涨,一道足有五丈长的刀芒,已然破空而起,带着劈山断岳般的凛冽气势,向着柳南浦等人当头斩来!
刀芒过处,劲风爆鸣。
沿途草木尽折,碎石崩飞。
那般威势,赫然不是寻常天人境武者能够斩出的。
危急之下,柳南浦不敢有半点迟疑,右手骤然成爪,体内罡元与精气神瞬间牵动四周天地之力,于半空中凝聚成一道同样足有五丈大小的巨大爪影,迎着那道刀芒悍然抓去!
“轰”
刀芒与爪影碰撞的刹那,一阵狂暴气浪猛地向四周炸开。
周遭数十丈内草木皆伏,地面土石翻卷,便是柳南浦等人都不得不停下身形,运转罡元稳住脚步。
待那激荡气流稍稍散去之后,众人目光齐齐向前看去。
只见前方山林边缘,三道身影正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居中之人,一袭灰白长衫,身姿挺拔,手中长刀微垂,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柄尚未彻底出鞘却已足以令人心惊的绝世凶兵。
左侧那人面容沉稳,眉宇间与居中之人有几分相似,目光冷静而内敛。
右侧之人则身形修长,气息深沉,周身隐隐透着几分邪异莫测之意。
正是宋缺、宋智,以及石之轩。
看着三人,再感受着宋缺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凛冽刀意,已经大致知晓九州众多高手情况的柳南浦与白山君等人,心头皆是猛地一沉。
宋缺。
这一位名字,他们这几个月里可听了不止一次。
岭南宋阀之主,人刀合一之境的绝顶刀客。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对方竟会在此地出现。
山林边上,宋缺的目光缓缓扫过柳南浦等人。
那眼神并不如何暴烈,却冷得像刀锋上覆着的一层寒霜,令人见之便觉心头发紧。
最终,他的视线停在了为首的柳南浦身上。
宋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半年前,便是你们,杀了我宋家的人?”
听到这话,柳南浦等人先是一怔。
可紧接着,众人脑海中便同时闪过了半年前刚入九州时,在这片山头上遇见那几名宋家武者的情景。
一时间,柳南浦心中顿时暗骂了一声。
正常而言,时隔半年,几个路上随手解决的小人物,又有谁会记得如此清楚?
更何况,九州地界辽阔,他们早已换了数条路线来回奔走,谁能想到,宋缺不但没忘,竟还会守在当初宋家之人出事的地方。
思绪转动间,柳南浦已压下心中波澜,拱手开口:“在下并不知道阁下说的是什么。”
闻言,宋缺冷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却更显寒意。
“不知道?”
他抬起手中刀,刀锋微斜,月色落在其上,泛出一抹冷白。
“当日我虽在闭关,无暇第一时间赶来。”
“可这山岭之间,分明出现过一些极为特殊的罡元气息。”
“等我后来赶到时,看到的,便只有我宋家人的尸体。”
宋缺抬起眼,目光如刀般钉在柳南浦身上。
“如今你们出现在这里,却说不知道?”
“你觉得,宋某会信吗?”
此言一出,柳南浦话语顿时一滞。
半年前刚进九州时,他与白山君等人根本未曾将此地武者放在眼里,一路赶路时也未刻意隐藏自身罡元与气息。
若换了寻常武者,自是觉察不出什么。
可宋缺不同。
他本就是大三合天人境武者,又修刀至人刀合一,感知敏锐远胜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