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香江的夜晚被一层朦胧的雾霭笼罩,街灯在道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苏阳站在窗前,腕表指针恰好指向九点整。
他推开窗户,一股微凉的夜风夹杂着潮湿的咸腥味扑面而来,而眼前的一幕,却与这宁静的夜色格格不入。
金巴利道,这条往日里这个时间依旧喧嚣繁华的街道,此刻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沿街的店铺早已门窗紧闭,霓虹招牌熄灭,就连那一栋栋住满人,常年灯火通明的唐楼,此刻也如同隐匿在黑暗之中,连一丝光亮都不敢泄露。
街道两头的出入口已被不知名的车辆和杂物堵死,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而在这屏障之内,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们或站或蹲,或靠在墙边抽烟,或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手中清一色提着钢管、砍刀、木棍,金属与木质的轻微碰撞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当苏阳打开窗户时,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有人对他吹起了口哨,有人直接叫嚣起来。
“扑街仔!终于舍得露面了?滚下来受死!”
“叼你老母!敢惹我们德字堆,今晚就让你横着出金巴利道!”
“看他那衰样!兄弟们,等会儿把他剁成肉泥喂狗!”
污言秽语如同潮水般涌来,但苏阳面色丝毫未变。
他单手搭在窗沿,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仿佛在看一群蝼蚁在躁动。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汪!”
脚边传来一声低吠。
小白忠诚地蹲坐在主人身侧,纯白的毛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一双蓝色的眸子警惕地转动着,耳朵竖起,鼻翼微微翕动。
苏阳低头,与小白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是小白在提醒他。
此刻,它嗅到了从街道两头传来若有若无的子弹味。
四把枪,但人的气味很熟悉,是常在这一带巡逻的那四个差佬。
苏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金巴利道全长约六百米,他的住处恰好在中间位置。
而此刻,本该维持治安的差佬,却持枪守在街道两头,仿佛不是在防备动乱,而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血腥站岗放哨。
“真是讽刺。”苏阳轻声自语,摇了摇头。
若是在四九城,别说几百号人持械聚集,就是只有几个人的小团伙,也早被雷霆扫荡。
可这里是香江,一个律法、秩序与地下规则微妙共存的扭曲之地。
差佬们选择了最省事的做法:只要不波及无辜,不出人命,他们乐于作壁上观,甚至为社团“清场”。
他弯下腰,揉了揉小白的头顶,又轻轻捏了捏它柔软的耳尖。
“听话,留在这里,还有注意警戒,如果有人带枪靠近我,立刻提醒。”
小白却不愿服从,它用脑袋蹭了蹭苏阳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恳求声,尾巴摇得急促,眼中写满了要与主人共同迎敌的坚决。
苏阳心里一暖,蹲下身,细致地帮它挠了挠下巴,语气加重了几分:“这是命令。”
小白不再坚持,低下头,发出一声顺从的呜咽,但眼神依旧锐利,身体紧绷,一副时刻准备着模样。
苏阳拍了拍它的背,笑道:“等我回来,给你加餐,大块的肉。”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犹豫,转身走向房门。
小白再厉害也是动物,只能凭借牙齿和爪子作战。
而苏阳将要面对的是人,还是很多人。
人会使用工具,小白参与进去能起到的作用不大,反而会拖累苏阳。
房门打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楼梯拐角处,两个放风的马仔正缩在那里抽烟,一见到苏阳出来,一溜烟地冲下楼去报信。
苏阳瞥了他们一眼,如同看两只受惊的老鼠,反手关房门,动作不疾不徐。
“铛……铛……铛!”
当他踏出楼梯口,踩上人行道的地砖时,前方早已守候的几十名马仔同时动了。
他们用手里的钢管、砍刀、木棍有节奏地互相敲击起来。
清脆又沉闷的撞击声瞬间穿透夜空,像某种原始的战鼓。
远处,更多的德字堆成员闻声而动,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鼓点,从街道两端向中间涌来。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两道汇合的潮水,不到一分钟,便汇集在一起。
他们刻意加重脚步,发出整齐而压抑的“咚咚”声,从正面、左侧、右侧三个方向缓缓逼近。
在距离苏阳五六米的地方,推进戛然而止。
随即,一道道目光投射过来,凶狠、暴戾、戏谑、残忍……如同饿狼盯上了独行的猎物,要将苏阳生吞活剥。
香江的路灯确实比四九城明亮许多,即便在这样的夜晚,也能清晰映照出每一张狰狞的面孔,每一把闪着冷光的凶器。
苏阳无视了这些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甚至微微踮起脚尖,视线越过前排马仔的头颅,向更远处扫视。
他在清点人数。
片刻后,他轻轻啧了一声,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前排一些人听清的声音道:“不是说‘德字堆’能拉出三四千人?整个‘二七K’更有几万子弟?怎么只来了这点?看样子,连八百都凑不齐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紧张,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失望,仿佛嫌来看戏的观众不够多。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我尼玛!这烂仔死到临头还嘴硬!”
“叼!扑街!等会儿第一个割他舌头!”
“兄弟们,别跟他废话了!砍死他!”
能听懂普通话的马仔瞬间被激怒,破口大骂,前排的人更是握紧了武器,手臂上青筋暴起,眼看着就要一拥而上,将苏阳乱刀分尸。
现场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暴力气息,只需一个火星,便能引爆全场。
苏阳浑身肌肉绷紧,准备随时抢夺对方武器开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让开!都让开!程哥来了!”
人群后方传来几声呼喝,拥挤的人潮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两米来宽的通道。
原本喧嚣的叫骂声也迅速低落下去,苏阳知道,他等的正主来了。
他眯起眼睛,目光投向通道尽头。
只见五个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在最前面的三人,苏阳都认识。
金世成、金世荣兄弟俩,一左一右。
金世荣面色阴沉,眼神里带着恨意;金世成则是一脸期待,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
而中间那位,赫然是金德顺。
与从四九城离开前刻意穿上粗布衣服不同,此刻的金德顺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复古长衫,布料考究,剪裁合体,纽扣系得一丝不苟,衣襟缝隙里垂出一条黄铜怀表链子,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背着手,下巴微抬,确实有了几分旧时代江湖大佬的派头,看向苏阳的目光也重新带上了倨傲。
但苏阳的目光并未在金德顺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落在最中间的两人身上。
其中一人约莫五十多岁,头发已然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与金德顺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间更显阴冷沉稳,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手里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默默打量着苏阳,目光如同毒蛇。
苏阳心中了然,这位想必就是金德顺的大哥,金世成的大伯。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被这四人隐隐簇拥在中间的那个青年。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身量颇高,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敞开,没系领带。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最醒目的是他额头上那道伤疤,从发际线斜斜划下,一直延伸到左侧眉梢,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伏在脸上,为他本就桀骜的神情平添了几分戾气与凶悍。
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动,带着一种目空一切的嚣张气焰,仿佛眼前这数百手下和即将到来的血腥冲突,不过是他闲暇时的一场游戏。
五人在距离苏阳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金世荣上前半步,指着苏阳,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厉声道:“苏阳!你这个北佬,好大的狗胆!打伤我兄弟,毁我生意,还敢大放厥词!真当我‘德字堆’是纸糊的?”
那额有刀疤的青年却嗤笑一声,抬手制止了金世荣的咆哮。
他上下打量着苏阳,眼神玩味,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威胁程度。
“你就是那个从四九城来的苏阳?”青年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听说你很能打?一个人放倒了我十几个兄弟?”
他歪了歪头,那道疤痕随之扭动,“有点意思。我叫‘刀疤程’,暂代德字堆话事人。你不是要跟我划下道来么?我来了。”
暂代话事人?
苏阳心里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就这么站在楼梯口,身形挺拔如松,与周遭那群流里流气、手持棍棒砍刀的马仔形成了鲜明对比。
据他所知,因为两个月前那场震动整个香江的风波,双七K的高层们早已被鬼佬联合其他势力联手驱逐,如今全数退避至赌岛,只能通过电话和亲信远程遥控香江这盘残局。其中,就包括了整个双七K的龙头、二路元帅以及德字堆真正的话事人,那个以狠辣狡猾著称的“程老鬼”。
所谓“字堆”,便是这些社团内部划分地盘的堂口。
德字堆,更是整个双七K中人数最多、势力最广、油水也最丰厚的堂口,掌控着九龙半岛数条繁华街区的保护费、赌档和不少偏门生意。
眼前这个刀疤程,能在程老鬼离开后暂代如此重要的位置,十有八九是其亲信子侄,或者心腹门徒。
看来,今晚总算不必再跟那些只会叫嚣的小喽啰浪费时间了。
他慢悠悠地向前走了七八步。
这突如其来的前进,让刀疤程四周原本就神经紧绷的马仔们瞬间骚动起来,不少人下意识地往前踏出一步,手中的家伙握得更紧,喝骂声四起:
“你要干什么?!”
“站住!再过来砍死你!”
“扑街仔,找死啊!”
苏阳却恰好在距离刀疤程前方约两米处停住了脚步。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在对方一击可及的边缘,也给自己留下了足够的反应空间。
他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面目狰狞的马仔,最后落在刀疤程脸上,仿佛周围那些明晃晃的刀锋和恶毒的咒骂只是蚊蝇嗡嗡。
刀疤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更浓的兴味取代。
他抬起右手,随意地摆了摆,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周围躁动的小弟们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叫骂声戛然而止,只是依旧用凶狠的眼神死死瞪着苏阳,如同群狼环伺。
“别的不说,单论胆识,你这北仔还真不赖。”刀疤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苏阳淡淡一笑,并没有故作谦虚地推脱,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我也这样认为。”
刀疤程一愣,大概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甚至可以说是狂妄。他脸上的疤痕抽动了一下,正要说话,苏阳却已经自顾自地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将那刚刚压下去的骚动又隐隐勾了起来。
“咱们还是进入正题吧。”苏阳的目光锁定在刀疤程脸上,“今儿贵社团的人,在这边欺负人家平头老百姓,我正好遇见,就帮你管教了一下手下。不过你不用谢我,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一片死寂,只剩下远处依稀传来的车流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不少德字堆的马仔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倒是被欺负那家人,”苏阳仿佛没看到周围那些快要喷火的眼神,依旧慢条斯理地说着,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男人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手臂脱臼,还浑身是伤。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四岁,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估计接下来日子得整夜做噩梦。”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看着刀疤程:“你说说,想怎么解决吧?”
这最后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我丢你老母!”
“扑街仔!打了我们的人还敢这么嚣张?!”
“程哥,别跟他废话了,砍死他!”
“解决?解决老母的香炉!”
叫骂声、怒吼声瞬间炸开,比之前更加激烈。
马仔们群情激愤,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有几个冲动的已经往前挤,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苏阳乱刀分尸。
他们混迹江湖,欺行霸市、收数看场是家常便饭,何曾见过这样打了人还反过来理直气壮质问他们的?
这已经不是挑衅,简直是骑在他们德字堆头上拉屎!
金世荣终于忍不住,厉声吼道:“你他妈的找死!兄弟们,给我……”
“安静!”刀疤程猛地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煞气,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他再次摆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苏阳的脸,眼神里的玩味渐渐被一种审视和疑惑取代。
他没有立刻发怒,反而突然咧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和诡异。
他一边笑,还一边用手指着苏阳,笑得前仰后合,连脸上的疤痕都扭曲成了怪异的形状,“你这小子……真他妈有意思!我刀疤程十二岁就开始混社团,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但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有意思的人!我现在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这里有问题,”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还是真的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底气,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笑了好一阵,才渐渐收声,但嘴角那抹古怪的笑意还在。
他突然朝苏阳又迈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米。
苏阳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混合了烟草、酒气和男性汗味的刺鼻气息,忍不住皱了皱眉。
刀疤程微微前倾身体,几乎要凑到苏阳面前,那双透着兴奋和探究的眼睛死死盯着苏阳的脸,像是要透过皮肉看进他的骨头里去。
“我倒想问问,”刀疤程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想怎么解决?说出来听听,让我也开开眼。”
苏阳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今晚的天气:“让我说?很简单。赔赵家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还有精神损失费。赵先生伤筋动骨一百天,几个月没法干活,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为过。依我看,怎么着也得赔个一千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