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冬天，寒风凛冽。
购粮证实行后，四九城刚平息没多久的排队长龙又冒了出来，粮店门前从凌晨就开始有人裹着棉袄、跺着脚等待。
粗粮虽说不定量，但每家每户的购买记录都被粮店仔细登记在册——比如苏阳，十二月份买了三十斤粗粮，下个月如果家里人口不变，买超过三十六斤，南锣鼓巷粮店的售货员就会板着脸拒绝：“同志，你这超标了，不能卖。”
各种谣言像长了翅膀，在全城的胡同里、大院间飞传。
渐渐地，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粗粮加入定量行列是迟早的事。
鸽子被严格监管，黑市却在严厉打击下不减反增，而且脱离了以前半夜在胡同里的单一模式，变成了流动的，甚至单位内部都有员工私自组成小型交易黑市。
转眼间就来到了腊月二十三，今年没有三十，距离农历1954年只剩短短六天。
“你说说你！缺粮为什么不找我？非去黑市！这下好了，档案上记了一次处分！”红星厂广播室，武新雪恨铁不成钢地数落着果然。
果然低着头，无意识地抠着指甲。
半晌后，她抬起头红着眼道：“我哪知道点儿这么背啊，第一次去黑市就被抓！”
“你自己造的孽就认吧，时间差不多了，开始检讨！”武新雪让开位置，将果然按到座位上。
果然揉了揉眼睛，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打开面前麦克风，开始对全厂进行广播检讨：
“尊敬的厂领导、各位工友同志们：
我是厂宣传科的果然！
我怀着万分愧疚和懊悔的心情，站在这里向大家作深刻检讨，忏悔我近期违反国家政策、损害工人阶级形象的错误行为——我于近日私自前往黑……”
他的声音通过挂在车间、食堂、办公楼外的几个大喇叭传遍全厂。嗓子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时而停顿，时而哽咽。
最近两个月，工人们对于这种检讨早就习以为常，几乎每两三天就有一例，厂里的公告栏上，检讨书贴了一层又一层，有时浆糊还没干透，新的就又贴上去。
起初，人们听到广播还会忐忑，低头干活时心里打鼓，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
如今，却只剩下麻木。
甚至有人哪怕被抓到一次，也只是觉得自己运气差，后面还会继续去黑市。
无他，只因粮食不够吃。
保卫科里，陈金听着广播里传来的声音，忍不住对苏阳道：“果然同志就算是去了一次黑市，凭什么就直接全厂通报批评？”
苏阳正整理着昨夜的巡查记录，闻言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道：“现在快过年了，正是风头上。怎么着？你想帮她叫屈？”他放下钢笔，似笑非笑，“你可是保卫科干事，咱们也没少帮忙抓黑市吧？难不成……你喜欢果然？”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陈金急忙摆手，黝黑的脸上泛起红色，一直红到耳朵根。
苏阳轻笑一声，正要当场拆穿他，门被推开了。
李岩探进半个身子：“苏阳，书记找你。”
“得嘞！我这就去！”
……
苏阳来到书记办公室门口，敲响门。
“进！”
听到回应声，他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不止是周正在，还有王慧芳，两人正一人拿着一份文件看。桌上还摊着几张地图，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苏阳来了，你先坐，想喝茶自己倒。”周正头都没抬，目光仍停留在文件上。
苏阳见状也没客套，熟门熟路地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茶罐子，捏出一小撮高碎茶叶，给自己沏了一杯。
半杯茶下肚，周正和王慧芳才从文件上收回视线。
周正指了指被放在桌上的文件：“苏阳，这是上级宣传口和工业口联合下发的任务，你可以看看。”
苏阳却没有去拿文件，而是笑道：“书记、厂长，有啥吩咐你们直接说就成，我绝对服从。”
两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周正组织了下语言，轻声道：“四九城要进行公私合营试点，但很多私营工厂、店铺的工人和老板心存疑虑。组织上认为，由你这样有荣誉、有威望的战斗英雄现身说法，效果会更好。”
王慧芳给苏阳递来一张纸，补充道：“名单上的十二家私营厂子和八家店铺，都是第一批试点单位。你的任务是去宣讲政策，解答工人和伙计们的疑问，让他们明白公私合营对国家建设、对工人自身的好处。”
苏阳翻开名单，上面标注着每家单位的名称、地址、负责人以及大概的工人数量。
从纺织厂、机械厂到百货商店、中药铺，涵盖多个行业。
苏阳到四九城后经常读书看报，对于四九城的情况也有所了解。
比起沈州工厂国营占大部分，店铺公私对半开的比例，四九城如今依然是私营占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