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破军上任轧钢厂后，忙得脚不沾地，哪怕后来周正回来，要给他再补一场接风宴，他也没时间赴约。
隔壁那个轧钢厂苏阳也有了解过，它原本是一家私营厂子，老板姓赵，是个留过洋的二世祖。
四九城收复那年，因为钢铁关乎国家大计，军管会第一时间就将其收归公有。
赵老板倒也想得开，交了厂子，自己留下来当了技术顾问。
今年公私合营的政策一出来，四九城许多小厂子并进大厂，第三轧钢厂也被并入了石景山钢铁厂。
总得来说，隔壁轧钢厂的情况要比红星厂更复杂。
不过这些千头万绪只能靠洛破军自己慢慢理顺了。
……
七月初七这天，苏阳特意请了半天假。
因为今天不光是七夕节，更是武新雪的十八岁生日。
两人相依为命这些年并没有专门过过生日，时常都是日子过了好些天，才突然想起又大了一岁。
但是这次，苏阳却是早早就提醒自己准备，打算今天给她一个惊喜。
苏阳突然想起去年除夕夜，两人围着小煤炉守岁时武新雪说过的话。
那时窗外飘着细雪，武新雪捧着酒杯，醉了七八分，眼睛亮晶晶的：“等我们年龄够就结婚吧。”
苏阳当时笑着说：“那你得等到二十二岁，到时你户口本上就是二十五岁，在外人看来可是老姑娘了！”
按照新婚姻法，女子十八岁就可以嫁人，男子要满二十岁。
而他们作为干部，必须严格按照真实年龄执行——武新雪户口本上是二十一，实际上今天才真正满十八；苏阳到今年冬天才满十六周岁，户口本上却是十九。这意味着，他们要光明正大地办婚礼，还得等四年。
苏阳骑着自行车，想着这些，不知不觉中来到王府井。
这里的百货大楼正在建设中，暂时买东西还是得去东安市场。
想推车进去是绝不可能的，里面街巷窄的地方只够两人错身，六百多家铺子挤在一起，别说自行车，挎个大包袱都得侧着身子走。
苏阳把自行车推到东安市场正门旁的存车处，交了两分钱，领了块磨得发亮的竹号牌，往兜里一揣。抬头望去，市场门口人潮涌动，一股混杂着炒货香、糖渍果味、油墨书香、皮革与布匹的浓烈气味就扑面而来。
头顶是连片的铅铁与布篷，遮住了天光，数百盏白炽灯泡从早亮到晚，把纵横交错的街巷照得通明。
人声鼎沸，叫卖声、算盘声、讨价还价声、戏园子里的锣鼓声混作一团，热闹嘈杂，处处透着供不应求的兴旺劲儿。
苏阳来过这里多次，倒也算熟门熟路。
直奔稻香春南味店柜台前，他仔细挑选着：茯苓饼要两包，武新雪最爱配着茉莉花茶吃；蜜饯海棠果来半斤，她总说这个酸甜最适口；还称了一斤酱肘子，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最后来到文具商店。
“同志，您来的正巧，笔今天到了。”文具商店的售货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接过苏阳的定金条子瞥了一眼，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硬纸盒。
打开盒盖，那支华孚钢笔静静躺在绒布衬里上。笔帽上12K金的标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笔杆是深沉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液。
65000元——是这支钢笔的价格，有点贵，但苏阳觉得值。武新雪每天要写大量的材料，一支好笔是她最需要的。
苏阳付清尾款，看着售货员用红丝带在礼盒上系了个精巧的蝴蝶结。他把盒子装进挎包的内层，拉好拉链，打算离开这里去东单市场买些好肉回去做一桌菜。
东安市场的巷道像迷宫一样复杂。
苏阳要去东单就必须穿过吉祥戏班门前的那条窄巷。
这里平日里就热闹，今天似乎更甚——戏班的海报上写着“七夕特演《天河配》”，来看戏的男女老少挤满了门口。
就在他侧身避让一个扛着糖葫芦架的小贩时，余光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冯守业和柳玉茹！
这俩人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看神情姿态，似乎并非偶遇。
苏阳眉头微皱，脚步一顿，立刻侧身隐入旁边一家布店的檐下阴影中。
他视力极好，清晰看到冯守业和柳玉茹站在吉祥戏班斑驳的朱红门前。
冯守业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他神情有些紧张，不时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
柳玉茹则是一身碎花旗袍，烫着时兴的卷发，手里捏着个小坤包。
两人挨得很近，明显超出了普通邻居的界限。
冯守业左右张望了一下，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布包是深蓝色的，用细绳扎着口。他握住柳玉茹的手，不是正常的握手，而是整个包裹住女人的手，把布包塞进她掌心。
柳玉茹的手指纤长，涂着淡红色的指甲油。她捏了捏布包，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那笑容苏阳见过，是八大胡同里姑娘们接到客人时带着算计和满足的笑。她凑近冯守业耳边说了句什么，冯守业的耳朵瞬间红了。
然后，柳玉茹又警惕地环顾四周。她的目光扫过布店方向时，苏阳立刻把头转向店内，假装在看柜台上的东西。几秒钟后，他再抬眼，看见柳玉茹冲冯守业抛了个媚眼，扭着腰肢先一步进了戏院。那旗袍开衩处，露出她一截白皙的小腿。
冯守业在外面搓了搓手，那动作里透着兴奋和不安。他在门口又站了两分钟，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跟着走进去。
“搞破鞋。”
这三个字在苏阳脑海里自动跳出来。
冯家和金家这两户来5号院不久的新邻居，最近过得都不错。
冯守业自是不用多说，公私合营运动如火如荼地情况下，他这个放映员是最不可或缺的。
这半年他们父子俩天天出差，工资怕是比苏阳和武新雪两人都只高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