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黑苔镇完全不同,黄昏才是卡林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当最后一缕夕阳从东边港口的桅杆尖上滑落,数以万计的灯火便接连被点亮——
先是海上的灯塔,接着是中央大道两侧优雅的雕花路灯,然后是鳞次栉比的居民楼里的煤油灯。
点点灯火就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从海边向内陆蔓延,最终将这座卡伦斯公国最大的港口城市笼罩其中。
而位于西区马车总站附近的“船锚与烈酒”酒馆,便刚好处在这片浪潮的尽头。
这是一栋两层的石木混合建筑,岁月的风霜在外墙的石砖表面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巨大的招牌上雕刻着一只缠满海藻的铁锚和一只倾斜的酒桶,下方悬挂的黄铜铃铛在晚风中发出响亮的叮当声。
从清晨第一辆马车抵达,到午夜最后一辆马车离去。
南来北往的旅人、车夫、商贩、冒险者们络绎不绝地涌入又离开,也令空气中始终混杂着海水、汗味、烟草、烈酒的味道。
酒馆大厅足有二十步见方,十几张厚实的橡木桌被磨得油光发亮。
吧台后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桶,不过种类并不多,大都是些便宜的烈酒和啤酒。
“一杯黑麦啤!”
突然,一个胡须编成三条辫子的矮人闯进酒馆,狠狠将手里的头盔丢到桌面上,发出“铛啷”一声巨响。
他的衣服上沾满了泥点,显然是刚刚结束了一场长途旅行。
而一个独臂男人也很快就面无表情地拿来了一杯黑啤,同时声音沙哑的报出价格。
“十枚铜币。”
比黑苔镇贵了大约三分之一。
并且服务水平也完全比不上黑苔镇的任何一家酒馆。
没有“美女酒保”就算了,独臂男人的态度甚至都可以用冷淡来形容。
不过矮人倒是并不在意,“啪”的把铜币拍在桌上,声音大到整个酒馆都能听得到。
“这群矮子真他妈的烦人。”
靠近壁炉的桌子旁,坐着三个年纪差不多的粗糙男人。
听到声音,三人转头瞪了那个矮人一眼,表情非常鄙夷。
如果矮人此时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那接下来大概率将要爆发一场“恶性冲突事件”。
好在前者此时正在仰头喝酒,所以压根没看到。
而三人片刻后也收回视线,继续谈论起了刚刚的话题。
“所以说,去黑水城的船队下个月就要返航了。”
其中有个独眼的老水手喝了口酒,颇为得意显摆道:
“我侄子在‘金色海浪号’上当二副,上次走之前说他们这趟会带回来很多魔法材料,还有一批会发出强光的矿石。”
“发光的矿石?”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刀疤脸,疤痕从耳根斜着划到嘴角。
“我在沼泽里见过会发光的蘑菇,整个洞穴都是蓝幽幽的,摘下来都能亮三天。”
“但那玩意儿有毒,碰一下手就肿得像他妈的猪蹄。”
“你说的是幽蓝菇,煮熟了其实能吃,味道还不错。”
老独眼摆摆手:“而那些矿石据我侄子说晚上能当灯用,贵族老爷们都抢着要。”
“在黑水城那边市价是等重的白银,运回来之后还不知道要翻几倍呢。”
“啊?等重的白银?”
第三个人瞬间惊呼出声,这是个精瘦的车夫,穿着“河谷统一客运协会”的蓝色制服。
“我的天,那得值多少钱?”
“少说也得上万金币。”
老独眼压低了声音:“这只船队德拉罗卡家和马提亚斯家各占了一半股份,但好像银鳞商会也有份儿。”
“总之只要能安全回来,至少有几千金的利润。”
“唉,这些大家族真他妈的小气,每次他们吃肉,我们连口汤都喝不上,就能赚点苦力钱。”
“谁说不是呢,对了,上次那艘失踪的船找到了吗?”
“嗯,在巨鲸岛那边找到的,人全死了。”
“啊?怎么死的?”
“据说是被海妖杀死的......”
凑在一起,三人窃窃私语着些八卦消息。
而当提到德拉罗卡家族时,酒馆另一侧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
是个穿着暗绿色斗篷的男人,戴着兜帽,独自坐在阴影里,面前只有一杯葡萄酒,此时还剩一半。
像这种人在卡林港并不少见。
裹得这么严实,看起来像是什么神秘高手,但其实大都一点都不神秘。
这些人只是觉得这样的装扮很“酷”。
基本上都是25岁以下的年轻冒险者,标配是带兜帽的深色斗篷外加一枚造型怪异的胸章。
“对了,格兰森林的那条商路开始建了吗?”
说到银鳞商会,刀疤脸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我昨天听说德拉罗卡家好像在黑苔镇买了不少房产和土地,将来岂不是要赚翻了?”
“说起这事儿那可就有意思了。”
独眼老水手微微一笑:“我还有个侄子在银鳞商会工作,他告诉我这次的兽潮银鳞商会可是吃了大亏。”
“怎么说?”
“你想啊,格兰森林就是个低级冒险地,里面怎么可能会有黑暗精灵,这背后肯定另有隐情。”
“嘶,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话题从“会发光的矿石”变成了“兽潮的幕后黑手”,三人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兜帽男,接着又小声讨论起了兽潮的事。
而就在这时,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也缓缓停在了酒馆门口。
“呼哧呼哧~”
拉车的两匹马喘着粗气,皮毛被汗水浸透,显然刚刚结束了长途跋涉。
紧接着,车门打开,便有三个人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第一个是年轻的人类男性,大约二十岁出头,黑发黑眼,腰间挎着一把带鞘单手剑,脸上满是疲惫。
第二个是要更年轻一点的人类女性,微微卷曲的棕发扎成麻花辫,皮肤很白,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至于第三个......
“嗯?”
看着马车边的身影,酒馆门口几个正在聊天的车夫瞬间愣了一下。
约莫五尺高,穿着衬衣裤子,带着礼帽,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嘴巴很长,身后还有一条尾巴......
不是,这特么的不是战蜥人吗???
瞪大眼睛看着尼克,几个车夫都是一脸懵逼。
而陆维则是抬头看了看酒馆的招牌,此时颇有一种连续做了24小时长途大巴后终于能够下车的解脱感。
仿佛重获了新生。
“走吧,进去休息一下。”
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他随手推开酒馆大门。
而白娅也立刻兴奋地跟了上来。
“感觉这里好热闹呀!跟镇子上的酒馆完全不一样!”
“不是,哪儿不一样了?”
“唔......就是感觉嘛。”
“哼,没见过世面。”
“说得好像你见过一样......”
拌着嘴,两人和尼克一起走进了酒馆。
跟一副乡巴佬模样的白娅相比,陆维表现的非常淡定。
毕竟他是穿越来的,真要比“见识”的话,这个世界估计没人能比得上他。
不过虽然并未因为“来到大城市”而兴奋,但陆维现在倒确实有点憧憬。
“不管怎么说,大城市肯定要更精彩一些。”
“并且还有更大的市场,更多的商机。”
“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经历些什么。”
“非常期待啊。”
......
......
事实证明,陆维期待的有点太早了。
不到十秒钟,酒馆里的客人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卡林港的确是一座“精彩”的城市。
当三人走进酒馆的一刹那,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一半。
紧接着,几十道目光就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人好奇,有人惊讶,有人甚至皱起眉头,流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吧台后的独臂酒保也停下了擦拭酒杯的动作,眯起眼睛看向尼克,眼神里满是警惕。
说明后者所认为的“友善与包容”至少不适用于卡林港。
呵呵,我就知道“牛头人士兵”什么的纯属扯淡。
“咳。”
片刻后,陆维干咳一声,用眼神示意尼克别说话,自己径直走向吧台。
“两杯麦啤,谢谢。”
站在吧台前,他尽量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另外我们刚来到卡林港,想打听一下落日大道要怎么走?”
根据芙蕾雅留下的地址,德拉罗卡家族的别墅庄园位于“落日大道17号,垂柳湖西侧”。
陆维虽然租了一辆马车,车夫艾德也确实来过几次卡林港,但显然没去过这么高端的地方。
所以需要打听一下。
然而吧台后的独臂酒保却没接茬,甚至都没给他倒酒,只是默默看了看尼克,然后便冷冷地说道:
“宠物不能进。”
嗯?
哪儿来的宠物?
陆维一愣,第一反应是赫斯。
可赫斯现在还在车上睡觉......哦,明白了。
指的是尼克。
“呃,它不是宠物。”
反应过来后,陆维略显尴尬地解释道:“它是我的朋友。”
“朋友?”
独臂酒保又斜了尼克一眼,言简意赅地再次说道:
“战蜥人不能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