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命运石主世界。
满头白发的吴忧、风霜满面的齐源站在林序面前,三人视线交错,一时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离开时,那支小队还是意气风发。
再回来时,已经是残骑裂甲,甚至领队都遭受了不可逆的伤害。
齐源倒还算好的,身体机能的损伤至少还是可逆的。
但对吴忧来说,凭空老了至少10岁,时间一旦过去,短时间内就不可能再回转了。
沉默数秒后,林序才开口问道:
“所以,基于装甲阵列的阿库别瑞跃迁技术并不成熟?”
“何止是不成熟!”
齐源叹了口气。
“我们最大的战斗减员来自于跃迁,这玩意儿吧----当然,也不能说没用,如果当时不果断实施跃迁脱离的话,小队所有人都要交代在那里。”
“不过,相比起系统稳定、物理特性稳定的飞船来说,所谓的装甲阵列还是太过于激进了。”
“事实证明,虽然曲速泡包裹的一切都可以实现跃迁,但只要出现任何不可控的、随机性的干扰,都有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这一点,跟那个世界的联合决策席提到的‘时间拖拽’效应,倒是有点像。”
“.......这两者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都是由随机扰动引发的。”
林序无语地摇了摇头,紧接着说道:
“不管怎么样,你们这一次的任务,收获还是很大的。”
“确实。”
一旁的吴忧微微点头。
实际上,这次任务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都堪称惨烈。
小队损失近四分之一,整个“迷茫时代”世界被迫大洗牌,伏羲下线之后,虽然智云顺利实现接管,但功能性差异带来的问题必然会引发严重的动荡。
想要重新稳定下来,还需要更加漫长的时间。
整个世界的发展进程被打断,更严重的是,在经历严重的“智能创伤”后,那里的人类必然会在智能系统方面设置更多的限制。
这样的举措到底会带来怎么样的后果,还未可知。
不过,就算把这些所有的损失考虑在内,这一次任务的成就,仍然是非凡的。
世界确实进入了大洗牌,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它也回归了正轨。
跨世界通讯技术已经开发落地、甚至完成了第一次实验。
更重要的是,那个世界的人们,用他们五年的时间,为命运石主世界趟平了道路。
这条路上能踩的坑都已经被他们踩遍了,对命运石主世界来说,只要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吴忧开口说道:
“除了跨世界通讯技术以外,我们最大的收获,应该就是那个世界提供的教训。”
“智能绑架人类,这是我在那个世界听到的最恐怖的故事。”
“说真的,我现在都有点想要把脑子里的脑机芯片取出来了。”
“我们之前有关‘大脑被人为操控’的担忧并不是无稽之谈,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影响实际上是不可知的。”
“我们至少还知道自己的记忆受到了影响,但那里的人.....他们对此完全不知情。”
话音落下,林序缓缓点头。
吴忧的担心其实很有道理----人真的会害怕自己的“自由意志”受到伤害吗?
实际上并不会。
并且,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每天都在主动地寻求着对“自由意志”的伤害。
他们会去盲从其他人的观点、会听信谣言、会因为某些微小的事物而改变自己长期以来坚持的原则。
他们并不害怕自己的自由意志受到伤害,他们害怕的是,当回想起来是,却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所以本质上,他们担心的不是“自由意志”的损失,而是“失忆”。
这样一来,那个世界所呈现出的“人工智能绑架人类”的情景,就变得相当可怕了。
不知不觉间沦为了人工智能的附庸,自己却还趋之若鹜?
这就像是某种“感染”,或者说,模因污染?
林序打了个寒颤。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在星舰时代的世界里尝试对世界投下模因病毒,那时候他完全不清楚这种模因病毒具体是怎么生效的。
现在看来,通过人工智能渗透,似乎是最合理的路径。
“我们需要给人工智能加一把锁。”
林序开口说道:
“什么机器人三定律已经不能完全满足我们对人工智能的约束需求了。”
“在强人工智能的背景下,无论是智云、还是伏羲,都已经有了自主思考、自主进行复杂价值判断的能力。”
“很多时候,它们甚至会超越我们的感知极限去做决策。”
“就像这一次,伏羲做出的是‘尽可能保护世界’的决策,对它来说,这样的决策是完全合理的,也完全符合三定律的。”
“但是,这并不符合我们真正的诉求。”
“因为人类是一个可以承受牺牲的种族,但以智云和伏羲为代表的硅基生命,实际上并不是。”
“这一点,是由双方的生殖方式决定的根本性差异,无论是智云还是伏羲都是一样的。”
“只不过,智云还不够强,所以在这一方面表现得并不明显。”
话音落下,吴忧和齐源同时瞪大了眼睛。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惊异的神色。
有关“人工智能是蘑菇”这个判断,他们还根本就没来得及对林序提起。
但现在,仅仅刚刚掌握的少量情报,他就已经做出了这个判断。
是他反应太快,还是自己反应太慢?
还是说,这两人真的有某种难以形容的默契?
明明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齐源突然有种心里酸酸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真正的爱情吗?
那自己和苏语沉,好像还真差那么点意思啊.......
“咳。”
齐源咳嗽一声,随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人工智能是蘑菇。”
“蘑菇?”
林序先是愣了一愣,随后拍手道:
“这个形容很贴切。”
“人工智能的特性确实很像某种菌类----等等,这不是你想出来的形容吧?”
“是江星野?”
“没错。”
齐源点点头。
“所以这个判断有意义吗?如果我们要对人工智能新增限制.....到底应该怎么做?”
“有意义。”
林序深吸一口气,随即又缓缓吐出。
“人工智能是蘑菇......这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判断。”
“而且,这给了我一些启发。”
“如果想要避免人工智能陷入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生殖路线,那其实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把每一个人工智能分开就好。”
“我们不需要一个统一的人工智能,我们需要的是......能以更高的效率交互、协作的......”
“真正的人。”
“硅基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