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鲁县电力局一共有两个家属院。
一个在电力局隔壁,是九十年代中期,库鲁县煤炭产业蒸蒸日上时,电力局出资修建的。
一栋则是八十年代初期的建筑,建成之后便分给了电力局的职工。
丁宝元居住的就是这栋继承自父亲的老房子。
虽然房子外面的墙皮,被风沙连年侵蚀,看起来非常破旧,但大门上贴了喜字,客厅中央也系了五颜六色的彩带,看起来很是喜庆。
主管供热站工作的城建局主任坐在沙发上,看向对面耷拉着脑袋还没醒酒的丁宝元,目光有些同情。
丁宝元在工作上还算勤勉,虽然听说在生活作风上很有问题,但同为男人的主任也能理解。
可问题就在于,别人生活作风有问题,顶多是家里的黄脸婆闹事打仗。
而丁宝元先是好端端摔断了腿,没了生育能力,紧跟着前妻就跟他离婚了。
单位里的同事和邻居虽然也指责他前妻薄情寡义,但没人觉得他前妻离婚不对,只是认为没必要那么着急。
毕竟丁宝元打老婆这事儿,同事们都清楚。
她老婆顶着一对熊猫眼,来单位找过领导很多次,可领导也没什么办法,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邻居们那就更不用说,他们几乎每个月,都会听到丁宝元老婆的惨叫声。
组织上考虑到丁宝元以后的生活问题,安排他去供热站当站长,没过几天他又跟乡下的相好扯了证。
看起来,总算是有点否极泰来,甚至因祸得福的意思了。
可婚礼才办完不到半天,载着丁宝元亲戚的大巴车就出了车祸。
肇事者已经溜之大吉,以库鲁县的情况和目前的消息看,大概率是找不着的。
那种土方车除非在现场截住,否则,即便你找到了,人家也不会认的。
一方面是库鲁县没什么监控,一方面,能在资源枯竭人口净外流的库鲁县搞土方的,后台个顶个的硬。
那么,这些亲戚的医治,至少现在,必须要丁宝元出面善后。
假如将丁宝元这些事情连在一起看,就多少有点因果报应的感觉。
估计他前妻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得蹦起来。
“宝元媳妇。”
主任看丁宝元半天醒不过来,只好开口道:“不然你去趟医院吧?反正现在主要是医院那边需要人缴费,有几个人伤的很重,你带上一万块钱,至少让他们先给人把命保住。”
“一万!?主任,我们哪儿来那么多钱啊!宝元哥昨天还跟我说,婚礼办完得想办法找单位支点钱,不然没米下锅了呢。”
孙彩云一边给丁宝元灌水醒酒,一边有些愤恨地道:“您不知道,宝元哥那些乡下亲戚,吃席喝酒一个比一个积极,给份子钱的时候就十块八块,跟打发要饭的似的。现在他们出了事,凭什么我们拿钱?”
主任微微皱眉道:“话不能这么说,毕竟人家大老远来参加你们婚礼,是为了帮你们热闹。现在已经死了不少人,你们再怎么说,也得尽量保证这些被救出来的人成功活下去,大不了等他们治好了,你再问他们要治疗费。”
“还不如全死——”孙彩云说到一半,骤然看到主任厌恶的眼神,强行忍住了,“我们家钱放哪里我都不知道,就算你说的有道理,也得等宝元哥醒来再说。”
“我来吧。”主任闻言走到了丁宝元面前,孙彩云将信将疑的让开一些。
“宝元!醒醒!”
主任抓住丁宝元的肩膀晃了晃。
“嗯……喝……”丁宝元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声,跟着继续呼呼大睡。
主任又摇晃了几下,丁宝元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孙彩云见状撇嘴道:“你看到了吧?我们是——”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声,将孙彩云要说的话打了回去。
当然,主任打的是丁宝元。
成年男子的一巴掌威力惊人,不仅声音大,丁宝元的左脸几乎一瞬间就出现了五根红色的手指印。
“嘶……”丁宝元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口中嘶嘶吸着凉气。
“啪!”
主任跟着又是一巴掌扇了下去,并拿起孙彩云给他倒的热水,朝着丁宝元脸上泼去。
“哗啦!”
“噗!”疼痛与热水的刺激,令丁宝元猛地睁开了眼睛。
“哪个勺子(傻子)——”
丁宝元说话间,已经一把抓住了主任的领口,拳头眼瞅着就要落在主任脸上时,丁宝元终于清醒了过来。
“吴主任?您怎么来了?”丁宝元松开手,懵逼的问道。
主任并不生气丁宝元的动作,在他身旁坐下将丁宝元亲戚遇难的事情再次说了一遍。
“呜呜呜……”孙彩云这会儿忽然哭了起来。
“哭什么?”丁宝元本就听的头疼,只感觉孙彩云的哭声好像索命一样。
“那么多人受伤,给他们交了钱,我们可咋活啊?!你说他们怎么能这么害人呢?呜呜呜……”孙彩云哭的相当凄惨,但话却相当颠倒是非。
人家好好的来参加他俩的婚礼,结果出了车祸,倒霉的是人家才对,人家害谁了?
不过孙彩云这么说也是有理由的,因为这事儿发生的太巧了,她很担心丁宝元会认为,她是个丧门星,娶她娶的不吉利。
但丁宝元这会儿压根没空考虑,是谁“克”的亲戚们出车祸。
“怎么会死那么多人?就活下来九个?”丁宝元看向主任,眼中的醉意已经消散的一干二净。
活下来的先不说,光是死了的这些,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不管他怎么辩解,亲戚们一定会把那些死掉的人命,安在他身上。
“按照警察的说法,本来估计一个都活不下来,幸好有个好心的小伙子刚好路过,拼死拼活救出来九个。”
主任想了想道:“好像是叫秦安来着,人这会儿正在警察局帮你找肇事的那个车,你去医院忙完,后面要想着跟人道声谢。”
“秦安?”丁宝元瞪大眼睛盯着主任。
“对,咋了?你认识?”主任奇怪地问道。
毕竟丁宝元没孩子,讲道理很难认识中学的学生。
“不认识……不认识。”丁宝元咽了咽口水,只感觉五雷轰顶。
主任以为丁宝元只是因为亲戚的事情遭遇了打击,所以也没在意他那惊愕与恐惧并存的表情。
“行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也不要太伤心,先去医院缴费,有警察在那边等着你呢。至于单位这边,我会安排好的。”
主任走到门口,又再次叮嘱道:“你一定记得去,毕竟我们刚安排你当了供热站站长,你媳妇不懂,你懂的。”
“我……”丁宝元欲哭无泪,可在主任的注视下,还是点了点头:“我等下取完钱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