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纷纷扬扬的雪粒子从午后便开始飘洒,及至傍晚,已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映着府中各处早早挂起的红灯笼、贴上的新桃符,别有一番清冷又热烈的年节气象。
这是三年来,贾府过得最热闹、最像样的一个除夕。
前三年,不是赶上守制期,便是边境不宁,北蛮扣关,府中上下俱是提着心,连烟花爆竹都禁了大半,哪有心思大肆庆贺。
今年却不同。
北境已安,东番、吕宋归附,太上皇的国丧虽未满一年,但民间庆贺的禁忌少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王府主人贾琏,位极人臣,圣眷正隆,府中气象自然不同。
贾琏也格外大方,早早便吩咐下去,府中所有下人,不论等级,年终的例银皆比往年府里最鼎盛之时还要多出几分。
另按差事轻重,各有额外的年节赏赐。
消息传开,阖府上下,从有头脸的管事嬷嬷,到粗使的婆子小厮,无不欢天喜地,做事愈发殷勤,张灯结彩,准备年夜饭、祭祀之物,一片忙碌喜庆。
后宅之中,几位女主人却也有一番计较。
宝钗的出云阁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宝钗、平儿、邢岫烟、二尤以及新晋的夫人晴雯围坐在一起,中间放着红木小几,上面摊着几本账簿和一堆红封。
六女正在商议,这年节下,该给各自房里的丫鬟婆子、乃至府中有头脸的管事、嬷嬷们多少红包赏钱。
往年府中女眷不多,无论是凤姐儿还是平儿掌家时,多是统一发放,或是老太太、太太们额外赏赐。
如今府里格局不同,正妃黛玉年纪尚小,贾母和贾琏都让她不必理会这些琐事。
侧室却有六位,各自都有体面,这赏钱便不好再统一,需得各自拿出章程,既要体面,又要在彼此间保持微妙的平衡,不能太过悬殊,惹人闲话。
平儿如今是内宅实际上的总管,自然成了主心骨。
她拿着笔,一边记录,一边与宝钗商量着各处管事该给多少,哪些嬷嬷需要额外加厚。
宝钗心思缜密,对府中人情往来也熟稔,两人商量着,很快便将大头定下。
只是轮到她们各自房里贴身伺候的,以及一些需要特别打点的人情时,邢岫烟、二尤和晴雯脸上便露出了为难之色。
邢岫烟性子淡泊,娘家又只是寻常门户,嫁入王府时虽有些嫁妆,但比起薛家的豪富和平儿多年在贾琏身边积攒的体己,终究是薄了许多。
王府虽按月供给份例,但各处人情打点、赏赐下人、乃至偶尔接济娘家,哪一样不要银子?
她又是新妇,脸皮薄,不愿轻易向人开口。
晴雯更不必说。
她原是丫头,骤然有孕抬了身份,虽吃穿用度都按侧室份例,还有额外补贴,但并无什么私房积蓄。
给身边伺候的人赏钱,给少了,怕人轻看,觉得她小气或是底气不足。
给多了,又实在捉襟见肘。
她性子虽烈,但在这等涉及银钱体面的事情上,却敏感又无措。
至于二尤,在府里更像是透明人。
平儿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她先对岫烟温言道:“岫烟妹妹,你房里人不多,且都是新拨去的,规矩还浅。”
“依我看,贴身的大丫鬟比照我和宝妹妹房里的减两成,其余的按府中常例再加一些,也就够了。”
“至于外头那些嬷嬷管事,自有公中的赏赐,你这边只需略表心意即可,不必过于破费。”
平儿说的在情在理,既顾全了岫烟的体面,又体谅了她的难处。
岫烟感激地看了平儿一眼,点头应了。
轮到晴雯,平儿更是细致:“晴雯妹妹,你如今身子重,最是要紧。你房里那些人,本就是老太太和王爷特意拨去伺候你养胎的,她们的赏钱,我看可以从公中另支一份,算作你额外的心意。”
“你自己身边的,比照岫烟妹妹的例,你看可好?”
这已是极为照顾了。
晴雯知道平儿是好意,但心中那份倔强与敏感却让她不愿全然倚靠公中,显得自己毫无根基。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平儿姐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总不好全然依靠公中。我……我再想想。”
宝钗见状,也柔声道:“晴雯妹妹不必过于忧心。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王爷和老太太都看重,些许赏钱,不会有人计较。若实在不便,我这里……”
她话未说完,晴雯已摇头:“多谢宝姑娘,我……我再琢磨琢磨。”晴雯还不习惯叫宝姐姐,也不肯轻易接受馈赠,那会让她觉得低人一等。
尤二姐不敢说话,尤三姐懒得说话。
正自有些僵持,外头丫鬟通报,说王爷请岫烟姑娘过去一趟。
岫烟起身告退,心中也有些疑惑,不知贾琏此时唤她何事。
到了贾琏常待的外书房,却见他并非在处理公务,只是独自站在窗前看雪。
见她进来,贾琏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笑意。
“王爷。”岫烟行礼。
“不必多礼,坐。”贾琏让她在暖炕边坐下,自己也坐了,随口问起她年节准备得如何,可有什么缺的。
岫烟一一答了,只说都好。
贾琏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炕几上,推到她面前。
岫烟一愣,低头看去,竟是一张京城最大钱庄的一千两见票即兑银票!
她吓了一跳,忙道:“王爷,这……妾身并不缺银子用,份例尽够了。”
贾琏摆摆手笑道:“年节下,各处人情往来,打点赏赐,花费不少。”
“你初来乍到,不比宝钗和平儿她们有些根基。这银子你收着,不必省着,该用便用。若是不够,或是日后有什么需要,不好与姐妹张口,直接来寻我要便是。”
贾琏握住岫烟的双手,看着岫烟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些:“我知道你性子淡,不爱争这些。但既在府中,有些场面不得不顾。这是我的意思,你只管安心收下。”
岫烟心中震动。
她从未向贾琏提过银钱之事,也自认掩饰得很好,却不想他竟如此细心,早已体察到她的难处。
这一千两银子,于贾琏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于她,却是雪中送炭,更是那份将她放在心上的珍重。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猛地冲上眼眶。
她连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银票,声音有些哽咽:“谢……谢王爷。妾身……妾身知道了。”
“去吧,雪大,仔细脚下。”贾琏温声道。
岫烟深深一福,退了出去。
回到栖云院,她独自坐在房中,握着那张银票,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将银票仔细收好。
心中那份因银钱而起的些许窘迫与焦虑,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与安然。
“夫人,王爷对您真是与众不同。”
“住口,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岫烟轻声呵斥了贴身丫头一句,心中却很受用。
而晴雯那边,在岫烟离开后不久,平儿寻了个借口,将晴雯单独留下,悄悄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低声道:“好妹妹,这银子你拿着,是王爷的意思,让我补给你的赏钱。”
“你如今情况特殊,莫要推辞,也莫要声张,只管用便是。王爷说了,不够再与我说。”
晴雯捏着那荷包,入手沉甸甸的,怕是有好几百两。
她心中又是感激,又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追问:“平儿姐姐,这……真是王爷的意思?”
平儿点头,正色道:“自然是。王爷知道你性子要强,不愿轻易受人接济,这才让我转交。”
“妹妹,王爷待你的心,你是知道的。如今又有了身子,更不必在这些小事上执着,安心养胎,便是对王爷最好的回报了。”
晴雯听罢,眼圈一红。
她性子虽烈,却知好歹。
王爷如此顾念她的体面和难处,怎能不让她感动?
一场因年节赏银而起的小小风波,便在贾琏这看似随意、实则细心的安排下,悄然平息。
后宅几位女子,各得其所,心中对贾琏的感念,却又深了一层。
除夕夜,祭祖、家宴、守岁,一派和乐。爆竹声声,烟花璀璨,照亮了王府上空的雪花,也暂时驱散了连日来朝堂与后宅的种种阴霾。
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消散,正月二十一日,宝钗的生日便到了。
出云阁内暖意熏人,窗外的雪早已停了,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菱形光影。
宝钗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面前的红木小几上,摊开放着几样物件:一套赤金嵌红宝点翠头面,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目却冰冷的光泽;几匹宫缎,云锦苏绣,华美绝伦,却也仅是华美。
这些都是贾琏一早派人送来的生辰礼。
按说,她一个侧室,得这般赏赐,已是极有体面。
往来道贺的丫鬟婆子们,哪个不是满口称羡,赞王爷恩宠,赞宝姑娘福气。
莺儿更是喜滋滋地将那头面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可宝钗心里,却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硌着,闷闷的,并不畅快。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她薛家豪富时见得少了么?
她薛宝钗,难道真是那等只爱阿堵物、只慕锦绣堆的俗脂庸粉?
入王府这大半年,她处处周全,事事妥帖,打理家务,和睦姐妹,甚至连晴雯有孕,她也第一个送上关切与贺礼。
她要的,从来就不只是这些冰冷贵重的恩宠。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多宝格上那只不起眼的青玉笔洗。
那是黛玉前几日赠她的,说是王爷偶然得了一块好玉料,命匠人做了两样小玩意,一只笔洗给了黛玉,另一只镇纸给了岫烟。
东西不算多名贵,胜在玲珑剔透,玉质温润,更难得的,是那份偶然想起的心意。
又想起前日听小丫鬟们嚼舌,说王爷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幅前朝古画,意境高远,正好合了林姑娘近日读的诗,便让人送了去潇湘馆。
林姑娘欢喜得很,挂起来看了许久。
还有岫烟那里,王爷得了好纸,想起她爱习字,便亲自写了“栖云”二字赐下,笔力遒劲,风骨铮然,乐得岫烟当即就让人装裱起来。
唯独她这里……只有这金光闪闪、却毫无温度的死物。
莫非在王爷心中,自己便只是个需要金银妆点,用以显示恩宠和地位的“薛夫人”,而非一个可与之品画论字、心意相通的薛宝钗?
这念头一起,便如藤蔓缠绕,越收越紧。
素日里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郁色。
她伸手拿起那支最华丽的金凤步摇,沉甸甸的,簪首的红宝折射着窗光,刺得她眼睛微微发涩。
“夫人可是累了?要不歇会儿?”莺儿小心翼翼地问,她也察觉出宝钗情绪不高。
宝钗摇摇头,放下步摇,正欲说些什么,忽听外间丫鬟通传:“王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