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闻言,心中立刻对目前情况有了猜测。
之所以他的文章迟迟没有动静,应该是上头还没有斗出个结果,所以现在一篇也不能放出来。
事实上,这个时候正是两个方向的人手互相较劲儿的时候。
秦安的文章和山背大队实践的总结,对某一方来说,是一个极为有利的武器。
有了他的影响,改格的推进必然会更快,更早,而这背后的代价,自然是一部分人的牺牲。
正因为有些人看到了他们将来的牺牲,此时反而会更加激烈地反扑。
但可以想到的是,等那一小批人的反扑结束,秦安的文章便可以大放光彩了。
而他在公社的工作,显然也可以大胆一点。
“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李领导刚才说话时是带着调侃意味的,却没看到秦安有任何紧张或者难为情的样子,反而看到他认真思索起来,不由得好奇问道。
“哦——”秦安耸耸肩说道:“我在想,既然已经进入讨论阶段,那就应当没什么问题了,等我下周去了公社,就开始着手从公社层面推进农村土地改革……”
秦安随口讲了几个他要做的方向,然而他刚展开,便被打断了。
李领导用煤油打火机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之后道:“你先告诉我,什么叫进入讨论就没问题了?”
“我的文章领导你都看过的啊。里面的内容,在事实和理论上有可反驳的地方吗?只要进入讨论阶段,那最终的结果,必然是那些反对者是不认也得认。”
李领导立刻摇摇头道:“哪儿有你想的那么轻松的?道理再对,也要看说这个道理的人是谁——”
秦安罕见地打断了他,“目前哪一方实力更强,领导应该比我清楚。”
李领导微微一愣,他从秦安的眼神中看出来,秦安似乎是明白上层的斗争逻辑的,但李领导自己不明白的是,秦安为什么这么笃定,他们这一方会赢呢?
华夏古往今来,你唱罢我登场的戏码可不少,而看秦安的态度,他似乎是将自己绑死在了目前的这条路上。
这样的话,如果成功,固然收益会更高,更令他们这一方的大佬认可秦安,可一旦失败,秦安就必然会成为牺牲品,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李领导在安云这边虽然看起来很是锐意进取,对同事也很强硬,但他其实是给自己留了后路的,在上面,他并没有把话说死,偶尔在报纸上的一些看似很强势的评论,实际上对于他需要向其负责的更高一层人物,并不算什么特别的表态。
也就是说,他其实时刻准备接受自己的失败。
但秦安此刻却锋芒毕露,表现出一幅“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让李领导不由得有些犹豫。
秦安任由李领导盯着他,直到李领导一支烟抽完了,将烟蒂碾碎在陶瓷的烟灰缸中,秦安这才开口道:“我现在当了农办主任,以后也算是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在我看来,改格势在必行,无论什么东西,什么制度,都没有万古不变的道理。山背大队的改格的结果,就说明李领导的眼光和我的做法都是没错的,那我自然会继续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至于我的那几篇文章,我认为,进入讨论后,必然会出现我要看到的结局。如果领导担心我做的太过的话,你尽管按照你的想法处理我,我都虚心接受。”
“呵。”李领导又拿出了一根烟,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又放在了桌上。
他有些无奈,秦安这话说的实在是太硬。
接受处理,但不接受规劝。
也就是说,在秦安眼中,他是绝对正确的。
哪儿来的自信呢?
现在,谁不是摸着石头过河?
对外,李领导也会说土地承包改革势在必行,但他心里明白,这只是他认为正确的道路,客观上未必正确。
很多人在想法上其实跟他差不多,只是很多人缺少他这样的魄力。
李领导自己清楚,他是那种典型的宁愿做错,也不愿意什么都不做的人。
可他着实没想到,在秦安这样真正头脑清醒的面前,他这个激进的人,竟然显得过于保守了。
片刻后,李领导饶有深意地看了秦安一眼:“有些事情不要太急,时局正在变化,你先按照山背大队的样板继续去做,机会,总是越来越多,政策总是越来越开明的。”
秦安笑了笑,挑眉道:“相比于等待机会,我更喜欢创造机会。的确,站在风口浪尖之上,很容易被一阵风给吹下水,但万一没掉下去呢?我已经在山背大队成功过,在长泾公社,我也不觉得我会失败,我的文章,我的经验,还有领导你的赏识,这些加起来,我想做的事情,一定能做到。”
李领导忍不住揉了揉眉头,“你这话说的也太直接了。不错,我是赏识你,不然不至于跟你说这么多,但我不是万能的,很多时候,我只能在你最危险的时候撑你一把,不可能让我一个领导时时刻刻给你保驾护航吧?”
秦安笑道:“上面既然开始讨论我的文章,那就说明有人支持我。省里,有你,县里,有徐县长,公社那边,林主任与我关系不差。这些,足够在前期压制住那帮蝇营狗苟、思想僵化的家伙,等到他们终于忍不住要跳出来质疑的时候,我会把成绩拍在他的脸上。”
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但必赢的人,就如现在的秦安,满脸笑意。
眼前根本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困难,只是田径赛场上的栏架,跳过去就是了。
李领导将香烟放到香烟架子上,沉吟片刻道:“真能做出来成绩,谁也动不了你。你没给你自己留余地,那我也就不给你留余地。给你一年时间,干什么我不过问。一年后有结果,你继续做,没结果,自己走人。”
秦安闻言,喜笑颜开道:“这军令状我接了。”
李领导看他犹豫都不带犹豫的,食指虚点了他两下,脸上满是无奈。
“别看小徐平常总板着脸,做事一丝不苟,好像很有城府一样,但他还真没你小子有野心。”
秦安笑道:“我现在什么也没有,当然可以闷着头往前冲,反正没多大成本。”
“那以后你真干成了呢?”
秦安嘴角上扬,“到那个时候,反正什么也不缺了,自然是更有底气放开手脚做事了。”
李领导微微一怔,站起身笑道:“有胆量的,我见过很多,有能力的,我也见过很多,但像你这样二者兼备又心志坚定的人,我只见过不超过五个人。”
“除了我还有谁?”秦安好奇问道。
李领导瞥了他一眼,“告诉你,我怕你骄傲。”
秦安稍一思索,笑道:“看样子,那几位在领导心里和我的评价差不多的人,现在都是大官吧?”
“他们都已经死了。”
秦安嘴角扯了扯,“可惜。”
“是很可惜,他们要是活着,肯定比我能干的多,但我能活着站在这里,或许就因为我比他们弱。”李领导看着秦安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道:“所以你也不要太自负,生老病死,功败垂成,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
秦安点着头若有所思,李领导以为他听进去了,打开门走了出去,将这里留给秦安思考。
emmm……李领导觉得他应该是点拨到秦安一些的,这样后面秦安工作时候,应该能稍微收着点力。
然而,秦安想的东西,跟李领导认为的,完全是南辕北辙。
对其他人来说,生老病死,确实是无法破解的难题,很多英明的领导或者英雄,最终也不得不接受自己身体的衰老和大脑的退化。
但这个,对秦安根本没影响。
超级肉体就不说了,今天起床后秦安看过信仰之力的进度,已经253点了,山背大队“开了智”的人,基本都给他贡献了信仰之力。
这还只是一个贫困大队给他的贡献,接下来要去的长泾公社,下辖约两万人,不说多了,只给他贡献一半人口的信仰之力,那就是二十七年!
至于“功败垂成”,秦安是拿着答案找问题,根本不存在这种情况。
说实话,当李领导说,上面在为了他的文章不断争吵的时候,他甚至大概都能想到,吵架的双方分别是谁……
既然这两个“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问题,对他来说根本不成问题,秦安反而觉得,李领导给了他很大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