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分钟后,公社和县里的人已经走了,山背大队的很多人却将大队部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后面的人刚刚赶来,不清楚情况,高声询问:“咋了咋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立刻有人回头解答:“秦支书要走了!”
“什么!?他不能走!”
“走!?去哪儿!?”
王福海站上台阶,以求自己获得一定压制力,抬手道:“大家都安静,先听我说,听我……”
下面依然乱糟糟的。
这个时候,秦安拿着自己的证件和介绍信,低了下头,走出队部开会的屋子。
“大家想听我说话吗?想听的话就先安静一下好不好?”
秦安温和的笑着,声音也不大——但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队员们这么配合的各方面原因都有,但最重要的是,秦安接近一米八五的个子,哪怕是后面的人都能看清楚他在说话。
在这个时代,一米七都是高个子,秦安早已是妥妥的异类。
“好,谢谢大家还愿意听我说话。”秦安笑着开口:“我刚才也听到大家才讨论了,没错,我接下来要去公社工作了……”
“秦支书,你不要我们了——”赵大山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在最前方,却说出了最委屈的话。
秦安哑然失笑,他摇摇头:“怎么是不要你们了?咱们大队,不也是长泾公社的一员吗?虽然我这个职务变了,算是吃上皇粮了——但我要干的事情,还是带大家吃饱饭,富裕起来,只是到时候不只是山背大队一家,要让整个长泾公社都富裕起来。”
听到秦安说他“吃上皇粮”,有些人没忍住笑了一声,不过看到周围悲伤的人群,很快收敛嘴角。
三组的组长周向红,望着秦安道:“秦支书,我知道你早晚要走,但是好歹等到今年结束嘛?去年我们家里还困难,今年过年,我想好了要请你去我家吃酒吃肉的啊。”
秦安指着他,笑道:“这话我可记住了,明年过年我过来蹭饭,你可别说跟我不相干啊。”
周向红微微一怔,伤感的情绪抛之脑后,赶忙解释:“肯定不会!你永远是我们山背大队的支书,不是你,我们现在还在忍饥挨饿呢!我更是连媳妇也娶不起!我周向红忘了自己的亲娘,也不会忘记你。”
周围传来一阵笑声。
“你看,大家都在笑你了。老娘生了你,说什么也不能忘,至于我嘛,你能记住那我谢谢你,你记不住,也没什么。”
秦安抬起头,扫视一圈,面色变得严肃,“我是经过公社任命的大队副支书,带领你们吃饱饭、赚钱,都是我应该的。别把我当什么包青天,仿佛非我不可一样。”
“你们能有今天,是你们自己一镰刀一锤子干出来的,看看你们,皮肤晒红了,晒黑了,手上老茧厚厚一层,脸上的皱纹叠着皱纹,我呢,还是这细皮嫩肉的模样,让你们这样真正的劳动者感谢我,我会觉得你们在打我脸哦。”
众人连忙辩解:“不会的秦支书——”
秦安抬手制止他们:“你们有你们的看法,我有我个人的要求,要是哪一天,我能让你们都干着轻松的伙计,就能赚到足够养家的收入时,你们再感谢我,我一定照单全收。”
笑了笑,秦安道:“当然,那个时候,或许就不只是咱们大队了,而会是很多人,可能是长泾公社,也可能是晋陵县、梁溪市……”
大队部的院子,成为了秦安的演讲台,原本悲伤的氛围,不知道何时,变成了一场秦安的画饼大会。
“……孩子们从小就可以放肆地吃各种肉蛋奶,每个人都能长得像我一样高,他们每个人都能考上大学,学习知识,然后让咱们的家庭更加幸福,让社会更加稳定,让中国更加美好……”
“房子不再是这样的土房子,而是漂亮的独栋别墅或者单元楼,比何璐小夫楼还要好的那种……”
“大家出门也不用再骑自行车,摩托车、小汽车、地铁……”
顿了顿,秦安长出一口气,笑道:“而这一切的希望,在你们将要建成的公路上,在你们的双手上,也在我的肩膀上。周一,我就要去公社报到了,你们也知道,我有个小媳妇在读大学,我要趁这个时间去看看她还有未来的岳父母,所以今天,就在这里和大家告别吧。”
众人不知不觉中,已经没有任何要挽留秦安的情绪了,听到秦安说他的“小媳妇”,大家都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在山背大队的一年间,我做了很多事情,百分之七十是好的,百分之三十没那么好,这百分之七十的好,离不开同事们帮助——”秦安看向王福海他们。
他们纷纷抿着嘴朝秦安点头示意,杨主任有些忍不住,红着眼睛,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灰色的双肩轻轻颤抖着。
秦安随后看向队员们:“——还有,也离不开你们的配合。希望山背大队以后越来越好,大家以后跟着王支书、杨主任他们好好干。”
众人没有回应,这时候周向红笑着问道:“那秦支书,你以后结婚,我们可以去参加吗?”
秦安哈哈一笑:“你们来我就招待,但提前说好,礼金啊、礼物啊一份都不能收,否则你们就是在害我了。”
周向红笑了笑,旋即抬起手鼓着掌,富有节奏感的大声喊道:“大家说,秦支书对我们好不好?”
短暂的安静之后,队员们纷纷鼓掌,呼啦啦一片的喊道:“好!!!”
周向红脸色涨红,高声再次喊道:“大家说,秦支书本事大不大!?”
“大!!!”
“大家说……”
秦安看着周向红小词儿一套一套的蹦出来,又想起去年承包分组时候的事情。
当时不服气闹事的许青山,年初已经去当兵了,王铁军周向红他们,也一个个好用的很。
这帮精力过剩的小伙子,只要能压得住他们,就是最好用的工具人。
此时,周向红带着队员们吼这么几嗓子,两边都得以有个体面的告别了。
喊完之后,周向红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差点干呕。
这时,赵大山对人群喊道:“建筑队的,秦支书该说的都说了,咱们该干活了!”
“生产组的,我们也该走了……”
很快,院子里就只剩下大队部的几个人。
“你们先去忙吧,晚上来我家里,咱们一块儿为秦安践行。”王福海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感觉心里很空,干巴巴的说道。
干部们分别冲王福海和秦安点点头,随即各自前往不同的地方,有家具厂,有后山,有煤窑……
山背大队不远处,那位科长正在跟林主任聊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