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公社的主任,当过兵,上过战场,虽然表情温和,可偶尔听到一些引起他注意的事情时,两只眼睛便陡然发冷,紧跟着提出质问。
“扣除工分?他既然干了活,出了工,只是干得慢一些的,你说扣就能扣?”
王福海顿时紧张起来,脚尖向前戳了一下,想要帮秦安解释。
然而秦安已经淡然自若地笑起来道:“人跟人的体力有差异我们承认,但消极怠工这种事,总归是存在的吧?如果不能正视现实情况,只去追求道理上的绝对正义,那事情是做不成的。”
主任眼珠子朝上,似乎在思索秦安的话。
秦安则望着远处不敢靠近的队员,笑着说道:“李领导在咱们省推进承包制度,正是因为发现了这种实际情况。之所以现在还没什么特别亮眼的成效,一个是时间短,一个是很多东西大家还没搞清楚。”
“就比如说,我们大队是通过分组的形式来进行,各小组组内互相监督。人员少了,大家只是随便扫一眼,就能清楚地看到谁在偷懒。并且全大队的地进行分组承包后,每个小组当年的粮食分配与他们所承包的地块产量挂钩,那么以前担心得罪人不敢举报的,如今便不会再有这种顾虑。”
主任微微点着头,眼中的警惕已经逐渐消散,他听得懂秦安的意思。
这个扣工分的行为,不是秦安的一言堂,而是通过制度设计,凝聚出来的大队队员的共同期望。
这样,在道理上就没什么可指摘的了。
产量是一方面,对主任来说,下辖大队的政治影响同样重要。
现在看来,秦安在这方面恐怕早就有过准备。
眼看主任没有再质疑,秦安随手拿起一束稻子,剥下来几粒儿说道:“生产关系的问题解决了,不代表万事大吉,这是个唯物的世界,那么要增加产量,除了所有队员劲儿往一处使,也要充分发挥化肥、先进耕种技术的作用,比如我们在大队有个院子,就是专门来调配自制化肥的。”
“目前上面的化肥是有定额的,所以我们就要充分发挥个人的主观能动性……”
主任从秦安手中捏走几粒咀嚼着,状态越来越轻松,但眼中的认可却越来越浓厚。
人才啊!
几十分钟后,秦安大概介绍完毕后,请主任批示,主任笑着摇摇头道:“你把话都说完了,我没什么能指点的了。很多大队都跟公社提过,要分地,但具体分地了要怎么增加产量、怎么符合社会的政策,全都说不出来,光知道喊着吃不饱饭,你做的很好啊。”
秦安笑着道:“主要还是咱们省有各层领导支持,否则我们这种行为,上纲上线定一个挖墙角,也是可以的。”
这话一出,王福海脸色顿时一变,偷着在背后杵了秦安一下。
领导都说了没问题了,你还说这个干嘛?
找死吗你?
主任也同样有些凝重地望着秦安:“你既然能想到这一点,为什么还敢这么干?现在大家都不明确风向,李领导那边也是顶着很大的压力,谁都说不准他能坚持多久,万一这事儿被人给上面参了,到时候一连串的人可都得倒霉。”
秦安淡然自若地说道:“我只知道,让我们山背大队的人,靠着自己一把子力气吃顿饱饭,说破天去也不是坏事!真要因为这个受罚,受就受了,咱们问心无愧——”
顿了顿,秦安狡黠一笑:“再说,现在我们作出了成绩,有坏心思的人说再多,也无法否认山背大队今年大丰收的事实!而且我相信主任您也会护着我的,虽然您是公社的领导,但我们山背大队本就是公社的一份子,我这个副支书,更是经过公社的任命才当上的。”
“哈哈哈……”主任看向农办的干事笑道:“你们听出来了吗?他这是要拿我当保护伞呢!”
干事跟着笑了起来,道:“秦支书你未免太谨慎了,当初公社任命你当支书,不就是因为你这个包产到组比那些要直接分地的大队妥帖吗?”
秦安笑着说道:“未雨绸缪才能万无一失嘛。”
主任摇了摇头道:“你什么事儿都想在前面去了,根本就不怕被秋后算账,要是我现在翻脸,我敢肯定,你绝对有后手等着我呢。”
这话说的太直接,也太笃定,因此秦安没有否认,只是笑吟吟道:“主任把我想的太聪明了,我就是一老实人,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就这样。”
其实他的所谓后手也没什么出彩的,无非是让大队的队员都签了一份同意书,类似于“按手印”。
这种东西目前看样子是用不上的,但真有人要在这方面做文章,足以封了对方的嘴,若是对方再坚持要对秦安下手,那就不是跟秦安站在对立面了,而是跟山背大队二百多队员站在对立面!
再往大了说,呵呵……
“呵呵,你老实这一点我倒是不能否认,我听过一些你的传闻,能坚持留在山背大队,又作出这样的成绩,很好,很不错!咱们国家就需要你这样‘老实’的干部!”
主任捏着秦安的肩膀,用力地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道:“我会将你们大队的情况上报到县里,邀请县里的报社派记者过来,到时候我会让公社的宣传干事陪同,你跟你们王支书做好准备,就按照今天你回答我的思路跟记者说,知道吗?”
“明白!”秦安点头答应。
相比之下,秦安的反应多少有些过于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