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沉默得可怕。
母亲卫巧霞喂兔子的手停下，兔子也拟人地竖起耳朵，探听从正屋传来的哭声。
宋运萍抽泣着，尖尖的下巴上，眼泪缀成晶莹的珠子，欲落未落。
“为什么……我们明明都考上了……”宋运萍不甘心地喃喃。
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回答，只是无奈的控诉。
“能有一个上大学的名额，已经是秦安为你们争取的结果，否则委员会这关都过不去。县里的讨论结果是，你们家这种成分可以给个上大学的机会，但不能两个都上，群众会有意见，最重要的是，你跟秦安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主任虽然是当官的，可也是男人，看到宋运萍梨花带雨的可怜样子，语气不由得软化。
“我跟秦安？”宋运萍呆呆地望着李主任。
“你跟秦安！”李主任肯定地答复道：“秦安的文章，今天登上了晋陵县的报纸，他关于高考政策解读得到了县里大多数人的认可，你们家能在县里的讨论后有一个名额，正是来源于此。”
“可一旦你跟秦安牵扯了私人感情，那么，无论秦安的文章写的再好，都是居心叵测。你但凡敢去县里质问，到时候，不仅你们家一个名额都不会再有，秦安也要被你们连累，所以我劝你跟你弟弟商量好谁来上这个大学，然后，放弃的那人写一份自愿放弃资料审核的申请书。”
宋运萍不可置信地摇头，“可是我跟秦安没什么私人感情啊……”
“他骑自行车载你、帮你们买兔子、陪你去你们家，你以为没人看见吗？宋运萍，我是为了你好，你就不要跟我狡辩了。”
“吧嗒~”
尖尖的下巴终于勾不住眼泪，摔在地上裂成八瓣儿。
宋运萍抽泣着看向门口，宋季山窝囊地站在一旁，不敢上前为她说句话，只拿一双心疼劝慰的目光望着她。
其实，宋运萍也能理解，宋季山这些年实在是被搞怕了。
可心里，到底是委屈。
父爱如山，但他家的这座山，却只能压得住她与弟弟，在外面，无法为他们遮挡任何风雨。
一时间，宋运萍的脑海中出现秦安的身影，那个处理事情总是云淡风轻的青年，与自己同岁，却比自己的父亲，更像是能为人托底的大山。
抽泣片刻，宋运萍手掌在脸上一抹，鼻涕眼泪混为一团，但此时没人会怪罪宋运萍这举动太不干净。
“让我弟弟上大学吧。”
宋运萍说下这句话，李主任喜上眉梢，但赶忙压抑住。
总算宋运萍愿意放弃，这样他就可以给县里的领导交差了。
李主任自然清楚，那位领导为何暗示他让宋运萍自愿放弃。
因为县里真的提交讨论的话，徐建平肯定会同意宋家姐弟上大学，若是宋运萍自愿放弃，那多出的这个过线名额，自然就可以有空间操作。
李主任悲观地叹了口气，开口道：“那你现在写……”
宋运萍摇摇头，“李主任，能给我点时间吗？不会耽误太久的，我晚上写了，明早送去委员会，可以吗？”
李主任目的已经达成，倒也不愿意逼迫太甚，免得弄巧成拙。
“行吧，那我明天早上在办公室等你。想开点儿，你家这个成分，你一个女孩能上到高中毕业，足够了。”
宋运萍凄惨地笑了笑，送李主任出门。
李主任走出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终于感慨着笑了起来。
刚才说的那些话，自然都是吓唬宋运萍的。
在他看来，以秦安跟徐建平的关系，不管出什么事儿，徐建平都能给秦安兜住。
正因为如此，他必须在宋运萍这里下死功夫，一顿吓住宋运萍，这样宋运萍自愿放弃，既不得罪秦安，也能给县里的领导卖了好，宋家也不敢埋怨他。
哪怕后面秦安反应过来，他也可以推说是县里的领导发话，他是无奈之举。
说起来，李主任对秦安的关系，自认为看的很清楚。
得罪秦安，不好，但巴结秦安，没那个必要。
秦安自己现在都还戴着帽子呢，哪儿有直接讨好县里的一位领导，来的方便直接？
更何况，宋家姐弟上大学，本就是“应当应分”，即便自己不理会县里领导的暗示，任由宋家姐弟上大学，他也没法以此居功。
红卫镇不大，但李主任自认为，自己的政治智慧不比县里市里的那些官员低，背着手，脚步轻盈地回了委员会。
不远处，老猢狲看着在家门口痛哭起来的宋运萍，噗嗤笑出声：“狗崽子想跟我斗？再练几年吧。”
老猢狲穿过巷子，赶早在委员会等着，看到李主任过来，赶忙作出一副讨好的笑容。
“李主任回来了？”
李主任看到胡子拉碴又肥头大耳的老猢狲，顿时没了好心情。
这老鳖当年也没少摆弄过自己，哪怕他给了自己吓唬宋运萍的由头，李主任也对此人提不起丝毫好感。
“你怎么还在这儿呢？”李主任皱眉问道。
“那个……”老猢狲苍蝇搓手，讪笑着问道：“李主任，我的材料也交代清楚了，还揭发了秦安跟宋运萍串联的事，这好歹算是立了功，您看，我是不是能回委员会了？”
“呵！”
李主任感到荒唐，望着老猢狲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交代完材料就能回委员会的？看来你到现在还认不清楚情况啊！我不妨告诉你，我们已经讨论过你的情况，你收宋家礼物的事情，委员会早就知道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戳弄宋家跟秦安的事情，是什么目的？”
顿了顿，李主任嘲讽道：“等下周开会审核了你的材料，你最好的结果，就是老老实实回家种地！”
老猢狲如遭雷劈，原本看到宋家吃瘪的得意，顿时消散得无踪无影。
“领导，领导！我在委员会干了这么多年，您不能这么对我啊。”老猢狲欲哭无泪。
李主任冷笑道：“你在委员会这么多年干什么了，要不要现在当我面说个明白？”
老猢狲脸色有些发白。
干什么了？
委员会目前的成员，大部分都被他干过……
老猢狲此刻终于意识到，他这次对宋家的阴谋，就是他这些年所有作为的结果——损人不利己。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种话，他完全张不开嘴。
望着李主任走进委员会大院，老猢狲悲凉地张着嘴。
临近八月，天气热得知了死命嘶吼，而老猢狲却感到透心的凉意。
另外一边，宋运萍终于哭光了心里的委屈，这才心里空落落地走进院子。
“女儿，我对不起你，都是爸爸连累了你。”宋季山来到宋运萍身前，想要拍一拍宋运萍的身体以示安慰，但抬起手，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位置。
他没那个资格……
宋运萍嘴角闪过一抹凄惨的笑。
宋季山已然默认了让宋运辉去上大学。
虽然这是她给李主任的答复，可宋运萍还是想听父母说一声，让她先去上大学的话。
那样，她虽然还是会再次强调，一定得将这个机会让给弟弟，但却可以用一种“自我牺牲”的伟大情感，来驱散悲痛。
可父母都没说这个话。
“没事，小辉因为我没上高中，我现在让出上大学的名额也是应该的。”
宋运萍扯出不由心的微笑，说：“不过我得去趟山背大队。秦安为我和小辉忙前忙后，还为此写了文章，我必须去谢谢他，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宋家的人是白眼狼。另外，他告诉过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告诉他，我答应过，就不能反悔。”
父母都没说话，只是用怜悯的目光望着她。
宋运萍什么也没拿，径直出门，卫巧霞递给她草帽遮阳，宋运萍也不去接，就这样冲出了院子。
一出院子，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不需要草帽，晒黑了、晒中暑了都没事，只要能让她上大学。
可那改变命运的机会，早已与她无缘。
此时，顶着烈日往山背大队走去的宋运萍还不知道，她正走在改变命运的路上，尽管这段路十分崎岖……
山背大队的大队部，晋陵县书记宫若凡介绍过秦安与陪同的中年人，当即带着王福海出去了。
“书记，不是说秦安家都没人了吗？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个京城的主任伯伯？”王福海陪着小心问道。
宫若凡淡淡的瞥了一眼王福海，“你一个大队支书，关心这个干什么？”
王福海讪笑一声，不敢再问下去。
公社的领导，对王福海已然跟天一样，更别提再往上的宫若凡，和那位京城来的人了。
虽然宫若凡说的话不好听，可仔细想想，别管人家是什么情况，自己对秦安又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害怕什么？
说起来，还是他把秦安从小雷家那儿“救”出来的呢。
王福海毫不在乎地抢了杨主任的功劳，心中安稳了下来。
只是注意到外面围着汽车看新奇的年轻小伙子们后，王福海心里终于有些惋惜。
秦安太好用了。
可人家忽然有个这样的伯伯，自然是不会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慢了几个月就走，快了，今晚就走也不是不可能。
一想到接下来那个落实承包责任制的工作，王福海有些头疼。
按照秦安给他做的设计，分产到组最重要的两个问题，一个是分地分的公平，一个就是后续工分的精准计算与奖惩措施。
前面一个还好说，只是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后面一个，可是真切得罪人的活儿。
农村，拳头大是最直接的震慑，秦安拳头就够大，能直接以暴力压住村上这帮年轻人，等他自己上手，那就不能蛮干了。
秦安不怕背后挨砖头，他怕。
因此，又得跟个老太婆一样，找这个谈找那个谈，其中所要耗费的精力，只是想想，就让王福海头晕眼花。
这个支书，没当在好时候啊。
老支书那个时候，支书才是真正好当，权力大，责任小，谁敢炸刺儿，直接让民兵关禁闭。
可现在不能那么干了……
王福海长吁短叹的时候，秦安吐出一块儿茶叶碎，望向注视着他的中年人道：“高伯伯看够了吗？我还要忙着给大队的队员分地，恐怕没时间在这儿当个稀罕物件给你瞧。”
这位高伯伯右边脸上带着一道可怖的伤痕，一直蔓延到眼皮上，似乎有点儿疤痕体质的缘故，伤疤外翻，导致眼皮变厚，带着些阴沉而威严的气息。
可他随着秦安的话一笑，这份摄人的气质立刻烟消云散。
“像！长得像，说话也像。我以前带兵，哪个手下不服服帖帖的？只有你爸爸一个，敢跟我顶着来，有时候是他错，有时候是我错。我对他可以说又爱又恨。”
秦安静静听着，他也没法接话。
对于那个死去的父亲，秦安印象不深，一个是对方已经死了八九年，一个是他来到晋陵县插队多年，换了环境后，以前的记忆早就被大脑隔离。
就像是“触景生情”，不“触景”，自然不会生情。
“不过，从他死了之后，我就对他没有恨，只有爱了。他被许多人出卖，包括你妈也——”
秦安瞥了高伯伯一眼，对方竟然露出一抹讪笑。
“呵呵，那个女人，确实不配这样称呼她。总之，许多人出卖你父亲，包括他的枕边人，但他到死都没有写过一个对我不利的字，尽管那样会让他的待遇好一些。我得承认，他的骨头比我硬得多。而你不愧是你爸的种，如果你愿意揭发你父亲，你也不会被扔到这里来。”
“这里挺好。”秦安淡淡的说道：“他的行为和你们的情谊，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不用牵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