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顿饱饭,秦安一路闲逛着走到宋家的院子门口。
虽说是镇子,但基本上除了政府大院儿,到处的民房还是以平房小院儿为主。
宋家的院子就是如此,正对着大门的是一个客厅,兼任餐厅的左右,两边房间分别是宋家父母与儿女的卧室。
往旁边一个偏房作杂物房,秦安刚跨过门槛,就看到宋运辉正在门槛前面生闷气。
“秦安,你怎么才来!?”正在正屋收拾草药的宋运萍余光扫到秦安,顿时有些埋怨的说道。
虽是埋怨,可她当即便要张罗着给秦安去热饭菜。
“不必了,我已经吃过,今天李主任给了我假期,正好来你家坐坐。”秦安笑着进门。
宋运萍的母亲闻声出来看了一眼,与秦安打过招呼,便继续进屋忙针线活,叮嘱宋运萍与宋运辉陪秦安聊天。
秦安指了指梗着脖子仿佛不肯喝水的牛似的宋运辉,问宋运萍道:“谁得罪他了?”
宋运萍瞅了宋运辉一眼,走来说道:“没谁得罪他,他呀,就是咽不下去那口气。但也没办法,爸也是为了咱们好,等爸回来,你可别给他看脸色,听到没小辉?”
宋运辉十分不忿,爸爸这样说,姐姐也这样说,好在秦安来了,他仿佛得了外援,起身道:“秦安,之前你就说过我们去交材料,肯定会被为难,对不对?”
宋运萍之前便已听宋运辉讲过此事,此时带着一抹好奇看向秦安道:“我跟小辉之前都觉得,政策已经上了人民日报,应该没人敢跟政策对着干,没想到却给你说准了,你怎么会算到这一茬的?”
秦安笑了笑:“我又不是算命的,只是对人性有所了解罢了。我们不讲你们家的成分,只说这些年镇子上这些人没少欺负你们家吧?如今你们姐弟俩都考上了大学生,你说,他们心里不膈应吗?往深了说,他们会不害怕你们俩将来大学毕业当了干部,回过头来报复他们吗?”
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更是让两个小年轻对人性黑暗第一次有了认识。
实际上他们这些年被针对,也大都是人性的黑暗面展现,只是他们都将其归咎于当时风气,并没有深入想过此事。
秦安这么一说,宋运萍当即领悟,点点头道:“我说他们怎么都对我们没个好脸色呢,原来是存着这种心思。他们自己是那种德行,就把别人想的跟他们一样坏,哼!”
宋运辉聪明归聪明,但他多少有些孩子气,不愿意将人想的那么坏,因此没有接茬,而是说起令他郁闷的事情。
“其他人怎么想我不在乎,但秦安之前说有人会刁难我跟我姐的材料问题,如今一语成谶了。后面你又说,委员会有坏人,自然也会有好人,那个李主任看起来就挺不错的,而那个拒收我们材料的一看就是坏人。”
宋运辉脸颊皱巴巴的,郁闷道:“按理来说,你把那个坏人收拾了,以后不理会他就算了。可是我爸讲,那个人姓雷,手段非常厉害,这些年在镇子上呼风唤雨,弄过不少人,所以非要带着药材去找人家道歉,我怎么说都拦不住他!我搞不懂,我们为什么要向坏人低头!?”
他一副要哭的样子,看得秦安好笑。
实际上,宋运辉一直到大学毕业,遇到了对他影响最大的贵人——金州化工厂水书记后,这种书生性格才有所改变。
现在的他,言语和行动上,都充满了幼稚。
“爸也是为了咱们好。”宋运萍听后,倒是很懂事儿的说道。
可这更让宋运辉气闷。
宋季山是为了他们好他能理解,可他理解不了,宋季山为什么要把去巴结一个坏人,作为为他们好的办法?
秦安这时对宋运萍摇头道:“叔叔心里肯定是为了你们着想,但这事儿,他还真就做错了。”
“好人坏人往往是可以转化的,但这个世界上也有一些人,就是从骨子里坏,比如那个老猢狲。”
宋运辉顿时有了信心,感动的看向秦安。
宋运萍蹙眉问道:“你也不支持我爸爸去给老猢狲说好话?”
秦安嗤笑一声道:“你们家这些年一直低头做人,哪怕小辉达到上高中的成绩,照样只能去山背大队养猪,这已经足够低调了吧?但人家该卡你们,照样卡你们。更别提,我上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老猢狲的底都给掀了。”
“以老猢狲的性格,恐怕他反而会拿这件事诬陷你们,说你们贿赂他。”
宋运辉颇为得意,对姐姐说道:“你看,秦安也——”
他的话不得不停下,因为宋运萍脸色非常苍白。
“那现在怎么办?”宋运萍显然想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不由得看向秦安。
秦安笑着道:“去把药材拿回来呗,最好闹出点动静来,让大家知道,别管叔叔是怎么想的,但你们两个大学生,是不屑于靠任何疑似贿赂的手段来上大学的。”
姐弟俩对视一眼,宋运辉已经摩拳擦掌,“走吧,姐,我们得抓紧,不然等爸爸回来,他肯定拦着我们不让去。”
宋运萍本来还有些疑虑,毕竟一个是自己亲爹的拳拳爱护,一个是外人有理有据的分析,很难当场下决定,可看到宋运辉如此迫不及待,只好随着弟弟的意思。
“走!”
秦安跟上他们,路上又大概教了一下他们该怎么说,姐弟俩连连点头,不知不觉间,对秦安已经有些佩服。
他们自己面对宋季山的动作,顶多是觉得憋屈,却想不到这个行为很容易被定性为贿赂,对他们上大学造成影响。
因此,哪怕秦安是外人,宋运萍也逐渐觉得,即便自家父亲是为了他们好,但事实上却是好心办坏事。
老猢狲住在镇子上分的宿舍中,此时他刚吃完饭,一脸鄙夷的望着宋季山,“宋季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我告诉你,上大学的名额是委员会决定的,不是你送我几包药,就能改变的!”
宋季山佝偻着身体,卑微的说道:“是,我知道,您别误会。这些草药,只是我看您眼袋发青,顶发稀少,应该是脾肾两虚,所以送给您补补身体。另外,今天几个孩子没大没小得罪了你,希望您高抬贵手,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老猢狲眼中闪过一抹恨意,深吸一口气道:“你先老实告诉我,那个秦安,跟你们家到底什么关系?”
“这孩子之前在小雷家大队受了伤没人管,我就给他配了点药调养。”
“呵呵,多少年了,你还是这个德行,什么人都救。小孩儿不懂事,我看你更不懂事!当初国民——”
老猢狲顿了顿,话风一转,道:“行了,就说到这儿吧,我这儿还有事儿要忙,你回去吧。”
上午他被秦安当着李主任的面儿怼了一顿,也没心情再讲宋季山以前的成分。
“哎,那个……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为难俩孩子,您要是心里不痛快,我替他们跟你道歉。”宋季山把药材放在了桌子上,一脸苦相的说道。
“呵呵!我还能跟孩子一般计较不成?”老猢狲扫了眼药材,眼中闪过一抹冷笑。
宋季山一走,老猢狲关上门,掂量一下药材,嗤笑道:“说我肾虚?呵呵!你才肾虚呢!宋季山,这就是你贿赂我的铁证!就你们家的孩子还想上大学?想屁吃呢!”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争执的声音。
“你们回去!”宋季山生气的喊道。
老猢狲刚纳闷的打开门,便看到宋运辉已经来到了门口。
“宋运辉?”老猢狲皱眉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宋运辉对老猢狲这种恶人还是有点儿怯,回头看了眼楼下,秦安正站在一颗槐树下看着这边。
不知道为什么,宋运辉心里莫名多了股底气。
“我爸送你的药材在哪儿?”
“什么?”老猢狲有点儿茫然,他以为宋运辉也是来跟他道歉的,因此有些出乎意料。
“是不是这个?”宋运辉看到了桌上的药材,正是宋季山从家里带走的。
“是,不过你们爷儿俩到底要干嘛?”
宋运辉一把拿走药材,跟着后退几步,提高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雷干部!虽然我爸是看你有些肾虚,所以才送你疗养身体的药材,但你是国家干部,收任何人的东西都不合适,所以药材我就拿走了,免得给你给我们家,还有给委员会添麻烦!”
话音一落,宋运辉抱着药材扭头就走。
老猢狲头皮发麻。
宋家这帮狗!
本来他要用这个药材去向委员会发难的,现在这么一说,倒成了他乐意收东西了!
传出去,可有他好受的!
“你站住!”老猢狲快步走出房门喊道。
宋运辉老实地止步,看向老猢狲道:“雷干部,这药材你是非要不可吗?”
嘿!
老猢狲一脸的赘肉狂抖,什么话!这叫什么话!
“你搞清楚,这是你爸送给我的!不是我要的!”老猢狲一腔怒火呵斥道。
宋运辉咽了咽口水,强撑着说道:“我爸觉悟不够,但雷干部你的觉悟不能跟我爸一样啊。”
老猢狲双目圆睁,指着宋季山骂道:“宋季山,你教的好儿子!你等着!这事儿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