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了,车厢里瞬间漆黑了下来,片刻后,车轮滚滚向前,咣当声令人心中不安。
黑暗中,秦安抓住了郝淑雯的手,轻轻握了握,“我去和赵蒙生聊聊,你在这里休息,有事叫我。”
郝淑雯心里刚高兴起来,听到秦安这么说,有心想问秦安跟那个赵蒙生有什么好说的,可最终只是闷闷不乐道:“哦。”
秦安听出郝淑雯的语气很不满,但他必须得尝试给赵蒙生做思想工作。
电影中,九连担任全团尖刀营的尖刀连,这很可能跟赵蒙生的母亲频繁给“雷神爷”打电话,要求调走赵蒙生有关。
“雷神爷”当时摔了帽子,在全军面前表示,要让那个“贵妇人”的儿子,第一个扛着炸药包去炸碉堡。
如果能让九连改换其他进攻方向,伤亡会更好控制一些,他的任务完成的可能性也会更高。
否则,秦安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做到“零”伤亡呢?
但是秦安也能想到,如果九连本身的战斗力不足以担任尖刀连,那“雷神爷”也不可能因此置气,故意安排他们上。
眼下,只是一次尝试,就算无法改变九连作为尖刀连的命运,至少可以让赵蒙生认清楚现状,跟连队中的战士们尽可能快的建立良好默契。
秦安坐在赵蒙生身旁,余光撇到赵蒙生摘开帽子瞄了他一眼。
不过秦安没有说什么。
沉默中,赵蒙生疑惑的看着前方,时不时看向秦安。
不知道过去多久,在赵蒙生已然失去耐心要张口询问秦安来意的时候,秦安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打算丢脸丢到什么时候?”
秦安的问题,让赵蒙生愣住了。
是个人都得楞。
哪儿有陌生人一上来就揭别人伤疤的?
“三十岁的人了,还是所谓英雄的后代,竟然跟着老妈一起谋划‘当逃兵’,你丢的不仅是你和你妈的脸,连我也要跟着你一起丢脸。”
赵蒙生有些气愤:“我没当逃兵,再说我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刚才靳排长说起干部子弟,可是连着我一块儿骂的。我们身上有着同样的印记,这印记不是你说不存在就不存在的。”
秦安盯着他:“农民、工人的孩子上战场,他们父母难道不可怜自己孩子?当然不是!只不过他们清楚,不打仗,他们来之不易的生活会再次回到解放前。”
“现在他们的生活虽然比以前好,但能好到哪里去呢?无非是咸菜就馒头能吃饱饭了。而我们这些锦衣玉食的‘少爷们’,吃的喝的东西,恐怕他们见都没见过!”
这句话,让赵蒙生心脏颤了颤。
因为他以前正是这样想的。
他去年与爱人回京城,跟同一圈层的朋友们吃喝玩乐,各种以前无法享受的东西,如今对他们敞开了供应。
在他看来,这样的生活才是享受,等他调回京城,就可以天天如此生活。
而送死的事儿,就让靳开来他们去干吧。
反正许许多多的靳开来不知道生活可以多美好,这些大老粗们,跳舞估计都会踩到别人的脚!
可秦安此时微笑着看向他。
之前,靳开来那厌恶的目光让赵蒙生愧疚的不敢直视,可秦安这仿佛和善的目光,却让赵蒙生感觉到一股深深的自卑。
这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重要的点就在于,秦安与他是一样圈层的人。
秦安也拥有享受那种纸醉金迷生活的资格,但人家没有,反而是自己主动去前线——刚才秦安和梁三喜、靳开来他们的交谈,赵蒙生一字不落的听到了。
在赵蒙生心中五味杂陈的时候,秦安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淡然而充满力量。
“所以,我们才是最应该为了国家而战的人,我们享受了那么多,现在国家需要我们,怎么能够贪生怕死呢?”
“怎么能理所当然的说,你怎么做跟我没关系?”
秦安抓住赵蒙生的肩膀,语气忽然发狠:“像你我这样的人,哪怕什么也没做,只是走上战场站在那儿被敌人打死,都能起到巨大的作用。”
“靳开来那样的人再没牢骚可发,反而会红着眼睛帮我们报仇。”
“因为他看到了,哪怕就只看到你和我这么两个干部子弟冲在最前线,他至少也清楚了,这个国家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当农民的,大家都爱这个国家,都在为这个国家的复兴而努力。”
赵蒙生呆呆的看着秦安,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秦安说的未必多么感人,只是赵蒙生心中想了太多。
“我相信你是个要脸的人,是个虎父无犬子的好汉。别再让人把你当个笑话看了,哪怕是为了你妈不被叫做‘老娘们儿’,为了你不被叫做‘花花公子’。”
秦安说完起身要走,赵蒙生猛地抓住了秦安的脚腕:“等等。”
脚步停下,秦安低头看着他。
赵蒙生赤红着两只眼睛,想起在他下连后敬他如敬神的小金子,得知他调令后那鄙夷嫌恶的眼神,不由得开口问道:“你多大?”
“二十三。”
赵蒙生今年三十一岁,所以他是被一个比自己小八岁的人,教训了一顿?
赵蒙生忽然升起那么一丝丝,“过来人”的优越。
他苦笑一声,“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你现在不怕死,不代表你以后不怕死,那些道理我都懂,但——”
“你懂你妈!”
秦安的声音忽然变得辛辣:“有的人寿命再长,也只是老不死的!他们的年龄,毫无意义!活的再久,只不过是个浪费空气和粮食的蠹虫贱货!就像你妈,以前她是英雄,现在她活的久了,越活越回去,反而不如早早死掉的好!”
赵蒙生吓了一跳,秦安那凶狠的表情,让他心里没来由的发虚。
明明是在咒骂他和他的母亲,但赵蒙生却不敢反驳。
紧跟着,他就感觉到一切都被秦安说中了。
他是比秦安年龄大,可他在秦安面前,真的宛如一个老不死的蠹虫废物。
而她妈,听说以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从死人堆里面救人,拿着一把镐头跟四五头狼对峙,顶着鬼子和白鬼子的枪林弹雨干革命。
但现在,变成了一个“善于外交”的“贵妇人”。
给这个身居高位的老朋友的儿子安排工作、介绍女朋友,给那个老朋友申请疗养院,调去他的家乡工作,久而久之,那神圣的光环没了,变成了一个“官油子”。
而他作为母亲生命的延续,除了躺在母亲功劳簿上享受之外,现在还要再给她丢人?
浓郁的羞耻与自卑淹没了赵蒙生……
“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
“准备好了吗士兵兄弟们?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放心吧祖国,放心吧亲人,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