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要主动去跟林丫头汇报一声,免得这丫头心里吃味。
当晚,邢夫人就把这事和贾母说了。
贾母心知邢夫人这是想借侄女固宠,好在府中站稳脚跟。
不过一个妾室,只要贾琏愿意,她自然不会拦着。
邢岫烟也从父母那得知了这一消息。
对于给人做妾,她心里一开始还有些抵触,可很快就想通了。
父母和姑母都决定了的事情,她还能反对?
既然反对不了,那就随遇而安。
每日依旧如常去给贾母请安,陪邢夫人说话,其余时间便在自己房中看书习字,或是做些针线。
这日午后,邢岫烟从贾母院里出来,沿着回廊慢慢走。
夏日炎炎,园子里草木葳蕤,蝉鸣聒噪。
她贪看池中荷花,不觉走到了一处僻静水榭。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凉风习习。
她正想进去歇歇,却见里头已有人。
邢岫烟微微一顿,只见贾琏正在水榭之中,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青缎长袍泛着柔和的光泽。
邢岫烟脚步一顿,有些进退两难。
贾琏却已察觉到有人,扭过头来,见是邢岫烟,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岫烟妹妹啊,进来吧。”
邢岫烟脸上微热,福身道:“打扰琏二哥了。”
“无妨,我也只是偷闲片刻。这水榭凉快,妹妹也来坐坐。”
邢岫烟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在离贾琏稍远的另一侧栏杆旁坐下。
一时无话,只闻风声、水声、蝉鸣声。
贾琏打量着邢岫烟一眼,只见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纱裙,发间只簪了朵玉兰花,素净雅致。
低眉垂目时,侧脸线条柔和,确是个美人胚子。
“听说妹妹喜欢读书?”贾琏打破沉默。
邢岫烟轻轻点头:“只是闲来翻翻,谈不上喜欢。”
“都读些什么书?”
“《女诫》、《列女传》这些,父亲也让我读过《论语》、《诗经》。”
贾琏有些意外:“妹妹还读《论语》?”
“略识几个字,胡乱看看罢了。”邢岫烟声音轻柔,却无扭捏之态。
贾琏来了兴致,问道:“那妹妹觉得,《论语》中,哪一句最有深意?”
邢岫烟想了想,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虽只八字,却是做人处世的根本。”
贾琏点头:“此言不差,还有呢?”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邢岫烟抬眼看他,目光清澈,“义利之辨,古今皆然。”
贾琏心中一动,他原本以为,邢岫烟不过是寻常闺秀,读些女训女诫便罢了,不想竟能说出这番话。
“妹妹见解独到。”贾琏赞道。
“倒让为兄刮目相看了。”
邢岫烟脸更红了,低声道:“琏二哥谬赞,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贾琏却摇摇头道:“能拾人牙慧,且拾得准,拾得好,已是难得。妹妹可知,我朝东征、兴水师,所为者何?”
邢岫烟怔了怔,沉吟片刻才道:“东南沿海,倭寇海盗为患已久。东征、兴水师,巡海防,可保境安民。且......”
邢岫烟犹豫了一下:“且海外有巨利,吕宋、暹罗、爪哇诸国,物产丰饶,贸易往来,利益不可计量。”
贾琏眼中闪过讶异之色。
这番话,从一个古代深闺女子口中说出,实在让他有些意外。
他忽然觉得,此女或许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妹妹如何知道这些?”
邢岫烟轻声道:“父亲虽在庄子上,却也常与行商往来。我偶尔听他们谈论,便记下了些。”
“琏二哥如今督办东南军务,可是要......”
邢岫烟话没说完,但贾琏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好一个秀外慧中的丫头。
贾琏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妹妹聪慧,可惜是女儿身。若是男儿,必有一番作为。”
邢岫烟垂下眼帘,轻声道:“女儿身又如何?古有班昭续《汉书》,今有......”
邢岫烟忽然停住,自知失言,脸上飞起红霞。
贾琏却哈哈大笑:“说得好!女儿身又如何?妹妹这份见识胸襟,许多男儿也未必及得上。”
贾琏看着邢岫烟羞红的脸,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这些女子,一个个都是钟灵毓秀之辈。
内宅就像个牢笼,困住了她们也禁锢了她们。
贾琏温和道:“妹妹平日若得闲,可来我书房坐坐,我那里有不少书,妹妹或许会喜欢。”
邢岫烟心中一跳,抬眼看他,见贾琏目光真诚,并无轻浮之意,才轻轻点头:“多谢琏二哥。”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贾琏问,邢岫烟答。
从诗词歌赋到史书典籍,邢岫烟竟都能说上几句,虽不精深,却颇有见地。
贾琏越聊越觉得有趣。
他身边女子,王熙凤精明强势,平儿温婉体贴,但两人都识字不多。”
“林丫头虽然文采斐然,但到底年纪太小,这邢岫烟却是第一个能与他这般谈论诗文时政的女子。”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邢岫烟福身告辞,走出水榭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贾琏仍站在栏杆边,望着池中荷花,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清俊。
她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忙低下头,快步离去。
回到邢夫人院里,邢夫人正等着她,见侄女回来面色有异,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和贾琏聊了半晌,忙拉着她坐下就问。
“你都和琏儿说了些什么?”
邢岫烟低声道:“不过是闲聊几句,琏二哥问我读什么书,说了些诗文。”
邢夫人有些失望:“就这些?”
但转念一想,能说上话便是好的,又笑道,“无妨,来日方长。”
邢岫烟没有说话,只默默想着方才水榭中的对话。
贾琏问她海外贸易、水师防务时,那双眼睛锐利而深邃,与传言中那个好色下流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这位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表兄似乎并不简单。
而她,似乎也并不抗拒与他多说几句话,多待片刻。
这个认知,让邢岫烟脸上又热了起来。
她摇摇头,抛开这些杂念,拿起针线,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脑海中总是浮现贾琏站在水榭中,含笑看着她的模样。
——
贾琏回了书房,也在回想午后与水榭中的对话。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不想邢岫烟竟能说出那番话。
虽不算精深,但思路清晰,见识不凡,远胜寻常闺秀。
“倒是个有趣的。”贾琏自言自语笑道。
高武进来时,见贾琏嘴角带着笑意,不由问道:“大人今日心情甚好?”
贾琏收敛笑容,问道:“有事?”
高武递上一封信:“东南密报,邬宏水师已过琼州,不日将抵达吕宋外海。陈锐那边也已准备妥当,只等消息。”
贾琏接过信,快速浏览一遍。
“告诉陈锐,沉住气。这一仗,要打得漂亮,打出朝廷的威严。”
“是。”
用过了晚膳,贾琏当即起身往林黛玉的院子而来。
邢岫烟的事既然定了,赶早不赶晚,万一让这丫头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那就不妙了。
谁知邢岫烟聪慧,自从得知自己将予贾琏为妾,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林黛玉。
平日里主动和林黛玉亲近,言行举止之间,更是恭敬。
林黛玉心思灵动,怎会不知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