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网山围猎之日,正是黛玉生辰。
潇湘馆内,比往日多了几分节庆的喜气。
廊下早早换上了新糊的茜纱,门上贴了应景的剪纸花胜,院中几株早开的玉兰和山茶,更是被细心地系上了红绸。
黛玉今日换上了一身新制的浅碧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
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乌发挽成精致的双螺髻,簪着贾琏前日特意让人从南边寻来的、通体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簪,并几朵新鲜的绒花,清丽绝伦中透出少女初长成的娇柔明媚。
她端坐在暖阁主位,接受着府中姐妹、丫鬟婆子们的恭贺。
宝钗、宝琴、岫烟、平儿、二尤、乃至有孕后深居简出的晴雯,都送了精心准备的贺礼,或贵重,或雅致,或贴心。
黛玉一一谢过,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之下,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与这喜庆气氛不甚协调的寂寥与心事。
琏二哥去了铁网山,这生辰,终究是少了最重要的人在身边。
午间,贾母在上房设了小宴,只请了自家女眷,为黛玉贺寿。
宴毕,黛玉正欲回潇湘馆歇息,外头忽有丫鬟来报:“礼部右侍郎唐翰卿大人的夫人林氏,携小女前来为郡主贺寿。”
唐翰卿?黛玉心头微动。
这名字她并不陌生。
父亲林如海生前,常提起这位同科好友,赞其学问渊博,品性端方。
当初父亲病重,自己年幼无依,似乎也正是这位唐世伯,感念旧情,向当时的太上皇陈情,才有了后来那道将自己许婚给琏二哥的旨意。
说起来,这位唐夫人林氏,与自己同姓,平常也多有走动。
特别是吴王娶了唐家长女之后。
今日她们母女亲自登门为自己庆生,倒是有些意外。
贾母看了一眼外孙女才道:“既然是唐夫人来了,又是你父亲故交,理当一见。你便去潇湘馆接待罢,不必拘礼。”
黛玉应是,带着紫鹃雪雁回了潇湘馆。
不多时,丫鬟引着两位客人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位年约四旬的妇人,穿着宝蓝色织金缎袄,石青色马面裙,头戴点翠头面,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只是眉宇间似有郁色,眼圈也有些微红,似是哭过。
这便是唐夫人林氏。
她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衫子,杏眼桃腮,模样娇俏,好奇地打量着潇湘馆内的陈设,这便是唐家小女,名唤唐婉柔。
黛玉起身相迎,依礼见过。
林氏忙还礼,口称郡主,态度恭谨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急切。
分宾主落座,紫鹃上了茶果点心。
林氏先说了些贺生的吉祥话,又取出带来的贺礼,是一套珍贵的古墨和几卷前朝善本碑帖,显然是投黛玉所好,颇费了一番心思。
“郡主莫嫌简薄。”林氏温言道,“老爷说,令尊当年最爱收藏这些,想必郡主也承父志,雅好文墨。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愿郡主芳龄永继,福慧双修。”
黛玉谢过,令紫鹃收了,又道:“唐世伯和夫人有心了。父亲生前,常提及唐世伯高义,感念不尽。今日劳动夫人和妹妹亲自前来,玉儿愧不敢当。”
林氏忙道:“郡主言重了。老爷与林大人乃是至交,情同手足。当年林大人……唉,老爷每每提起,都唏嘘不已。”
“能照拂郡主一二,亦是老爷心愿。只是……”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赧然与为难之色,“今日冒昧前来,除了为郡主贺生,实在还有一件……难以启齿之事,想恳请郡主垂怜。”
黛玉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夫人请讲。”
林氏看了一眼侍立左右的紫鹃雪雁,欲言又止。
黛玉会意,对紫鹃雪雁道:“你们先带唐姑娘去院里看看那几株新开的玉兰。”
待屋内只剩下黛玉与林氏二人,林氏忽然起身,走到黛玉面前,竟是屈膝便要跪下!
黛玉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扶住:“夫人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折煞玉儿了!”
林氏被她扶住,未能跪下,却已是泪如雨下,抓住黛玉的手,声音哽咽:“郡主!求郡主救我唐家,救救我那苦命的女儿和外孙吧!”
黛玉心中惊疑更甚,强行扶她坐下:“夫人慢慢说,究竟出了何事?”
林氏用帕子拭泪,平复了一下情绪,才低声道:“郡主可知,我那大女儿婉清,嫁与了……吴王殿下为妃。”
黛玉点头:“略有耳闻。”
吴王乃丽妃所出,圣眷颇隆,王妃姓唐,她自然知道。
“正是。”林氏眼中泪水又涌了出来,“如今朝中局势,郡主想必也清楚。楚王虽伤,根基犹在;晋王虎视眈眈;陛下心意难测。”
“吴王殿下年轻,虽有丽妃娘娘庇佑,但终究……势单力薄。若不能在立储之事上占据先机,他日无论哪位王爷上位,吴王府……只怕都难逃清算下场!”
“我那女儿,还有刚刚周岁的孙儿……可怎么办啊!”说到此处,她已是泣不成声。
黛玉听得心头乱跳,隐隐猜到林氏接下来要说什么,掌心不由沁出冷汗。
她强自镇定道:“夫人,此等朝堂大事,玉儿年幼,又深处闺中,实在……”
“郡主!”林氏打断她,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恳切而急切,“郡主!老爷与我,本不愿卷入这是非漩涡!”
“可那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是我们的骨肉啊!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看着她将来……”她哽咽着,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颤抖着放在黛玉面前的小几上。
一样是一方私印,白玉质地,刻着篆文。
另一样是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
“这是吴王殿下的印信,和……他亲笔写给武威王的密信。”林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同惊雷,“吴王殿下深知,武威王才是如今能左右乾坤的关键!”
“他也知道,王爷最在意的,便是郡主您!”
黛玉浑身一震,脸色微微发白。
林氏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吴王殿下说,他与王爷并无旧怨,相反,一直敬佩王爷文韬武略,乃国之干城。”
“只要王爷肯支持他,他日若得登大宝,愿与王爷……共治天下!共享江山!此心此意,天地可鉴,尽在此信之中!王爷看了,自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