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郭正望着站在他身前跟个白塔似的秦安，感觉到一种往常没有过的压迫感。
其实，打今天早上开始，他就对秦安一肚子火。
而秦安刚才来他办公室后，他刚要发火，秦安就提出了这么一个“人神共愤”的想法。
你一个贫困县城的学生不读书，你想上天啊！
只是，秦安今天实在是太反常，加上那淡定自若的语气，郭正那攒了一天的脏话，完全没法说出口。
沉吟片刻，郭正控制着语气道：“你成绩不算差，虽然比不上刘盈盈那种尖子生，但考个二本总是没问题的，你跟姑父说，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还是受打击了？”
办公室外，贴着墙根的刘盈盈听到郭正夸她，嘴角不由翘起一瞬。
“原来郭老师是秦安的姑父！”女同学的关注点显然在另外一方面。
刘盈盈抿了抿嘴，心里起了一丝好奇，秦安有个当老师的亲戚，怎么还要退学呢？
秦安手脚放松的站在原地，身形却自然而然的如同一道利剑，这是心力与身体充盈的表现。
“两者都无。姑父，我今年七月份就已经成年了，所以我希望你把我当一个成年人看待，而不是一个闹情绪的孩子，这样，我们接下来的对话才有意义。”
秦安人世浮沉多年，清楚的知道道理再对，也要对方愿意听。
说话的对象、场合，都是非常重要的。
对一个蠢货，哪怕说人世间最本质的道理，结果也一定只会把自己气疯。
郭正是大专毕业，教书二十来年了，各类学生他都见过。
但像秦安这样，“犯错”之后不激动不颓丧，情绪稳定到可怕的，他是头一回见。
郭正眉头紧皱，压制着自己的愤怒，“既然你说你是成年人，那你应该知道上大学对我们这里的孩子有多重要！那是你们唯一能体面的离开库鲁的办法！”
秦安笑了笑，声音柔和：“如果我本就不想离开库鲁呢？”
“你！”
郭正小手一抬，差点使出大荒囚天指，“库鲁又穷又偏，你难道不想去大城市过好日子吗？就算你不想，你奶奶呢？她一直盼着你出人头地，你要怎么跟她交代？你这么做对得起谁！？”
“需要去大城市才能过上好日子的，只能说需要平台才能发挥自己的能力，而我本身就能在库鲁生活的很好，又何必换地方呢？”
秦安笑着道：“幸福是一种状态，不是结果。接下来我可能会做点小生意，够养活我自己。如果我过得开心，那些所谓爱我的人却不满意，我何必给他们交代？”
主线任务已经完成，秦安如今的心态就跟旅游一样。
别人喜欢大城市的高楼大厦也没错，但对秦安来说，这种原生态的西北县城，反而有着别样的野趣。
如今走这个程序，只是出于对郭正的尊重。
他这个世界的父母早已去世，只有一个在泺车放羊的奶奶和姑姑。
而郭正在他生活上，帮了不少忙，在此之前，他也都是在郭正家里住的。
郭正两颊涨红，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他本应该质问秦安哪来的钱做生意，怎么保证一定能赚到钱。
可秦安那句关于幸福的定义，却在他心中震荡着。
在郭正沉默的时候，秦安回头看了眼门口。
两个女孩赶忙收回探出的脑袋。
秦安于是过去将门给关上了。
没必要让别人看热闹。
“坏了，被发现了。”
门口，女同学一阵龇牙，没好气地说道：“这下看不成好戏了！秦安有病吧？郭老师都没让他关门，他倒来狗拿耗子。”
刘盈盈没说什么，若有所思地眨巴着眼睛。
女同学没得到认同，遗憾地吐槽一声便走了。
隔着办公室的门，刘盈盈颇有些羡慕秦安的精神状态。
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刘盈盈并不认可，但她却能感受到秦安那溢出来的自信和底气。
不一会儿，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刘盈盈虽然听不清，但却没有离开，而是在门口背着两个书包，默默等待起来。
郭正在学习上对她挺照顾的，而且一直鼓励她考个好大学，离开库鲁县这个鬼地方。
眼瞅着郭正被秦安说的沉默，不管是出于报答郭正，还是出于同桌情谊，刘盈盈都觉得，她有义务劝劝秦安。
办公室内，郭正眼瞅着前途的威胁和家人的绑架，都说不动秦安，只能问秦安打算靠什么养活自己。
秦安的回答很直接。
“哒。”
一沓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放在了桌上。
郭正看着那一沓粗略估计，有三四千块钱的钞票，眉头猛地一抖，“你哪儿来的这——”
“我只能告诉你，没做违法犯罪的事情。”秦安打断了郭正，“这些钱，应该可以证明我之前所说的话了。”
郭正红温了。
他一个月才八百块钱，秦安早上离开学校，下午回来，手里就有了这么多钱，他真想怀疑秦安是不是去抢银行了！
可刚才秦安已经说了他没做违法犯罪的事情，怀疑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否定了。
“行，我不问你这钱怎么来的。或许姑父以前小瞧你了，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大的能耐。”郭正话风一转，“但正因为你有能力，你才更应该考大学，那样你以后赚的会更多，不是吗？”
郭正确实是个很有耐心的好老师，这番话即便是秦安也挑不出错。
眼看秦安没有反驳自己，郭正眼珠子一转，加大攻势道：“只要你考上大学，你哪怕觉得大学不适合，到时候再退学去做生意，甚至直接回库鲁，姑父都不说你什么，怎么样？”
秦安摇了摇头：“我真没有兴趣整天待在学校听课。”
在某种程度上，学校和监狱是差不多的。
库鲁中学的高三学生每天早晨五点半上学，晚上九点晚自习才结束，这都违反日内瓦公约了。
正在郭正还要劝说的时候，秦安思索一瞬，挑眉道：“刚才你说了只要考上大学就行，对吗？”
郭正愣了愣，“呃——是啊。”
“那这样吧，学校我偶尔来一趟，平常的考试和高考我正常参加。同意咱们就这么办，不同意，我直接走人，学籍什么的我也不管了。”
郭正一肚子的话憋在喉咙里，拿起水杯扭开盖子，却一口没喝又放下。
“唉呀！”郭正用力地挠着头，头皮屑满天飞。
眼下的情况他怎么会看不清呢？
秦安根本就不是来找他商量的，而是给他下通知！
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他一丁点儿办法都没有。
谈家人，秦安说不想他开心的就不算家人。
谈未来，秦安自己能挣钱，而且钞票就在这儿放着呢！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人有三不亲，姑父姨夫舅媳妇。全让我赶上了！”郭正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瞪着秦安道：“一周起码上三天课！”
秦安被郭正的反应逗笑了，“行，就三天。”
“走走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郭正一脸嫌弃道。
郭正浓眉大眼，长相慈和，此时愣是被秦安气得龇牙咧嘴的。
“一起呗？今晚还得在你家睡呢。”秦安笑呵呵的道。
看到秦安一如刚来办公室时候的淡定，既没有侥幸的兴奋，也没有不好意思，郭正心里一软，“我还要开会，你先回去吧。”
“行。”秦安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的钱！”
“姑父拿着吧，高中在你家吃住了两年，你一分钱都没问我要过，这些就当是感谢吧。”秦安回头说道。
“真把姑父当外人了？”郭正微微一怔。
“我肯定没这个意思，但你怎么想，就不关我事了。”秦安笑了笑道。
郭正看着桌上那一叠钱，眼睛莫名有些发热。
这钱的来源他还不清楚，不过他知道秦安不是那种作奸犯科的人，而且通过刚才这件事，他深刻地感觉到，秦安是个知道感恩的好孩子。
“就是不听话啊。”郭正摇了摇头，已经开始后悔，刚才答应秦安每周只用来学校三天了。
这么好的孩子，就应该往死里学，考上省城出人头地，成为所有亲人的骄傲啊！
郭正朴素的价值观，令他顿时懊恼起来。
“刚才中什么邪了！我怎么会答应他这么离谱的条件！一定是被气昏头了……秦安！你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