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中,乐队的人都出去了,留声机播放着一位意大利音乐家的歌声,纤柔而具有穿透力。
亚历山德罗・莫雷斯奇,算是阉伶时代的绝唱。
所谓阉伶,是欧洲唱诗班的小歌手,为了保持优美独特的童声,将下面切掉,这样不必经历变声期,长大后同时拥有孩童透亮的嗓音与大人的肺活量,活跃于十八世纪,而十九世纪开始,教堂和欧洲各国便因为不人道,而禁止了阉伶演出与私自阉割。
在《钉在十字架上》的歌声中,梁太太走进了餐厅。
梁太太面含愠怒,一位穿着臃肿大衣的女人高声招呼:“梁太太回来了,你走了,乔诚爵士都不愿意吃东西了,快来坐。”
这话仿佛带着些刺,因此没人搭话,梁太太也只是嘴角翘起一瞬,作为回应。
乔诚爵士夹着香烟,靠在椅子上,余光看了梁太太一眼:“人呢?”
“都是我平日里太惯着她们,睇睇这浪蹄子不听话,跟着秦先生走了,要去他家吃饭。乔诚爵士,今晚只能让睨儿伺候咱们了。”梁太太一脸哀怨地说。
乔诚爵士将香烟往桌子上一拍,火星子飞闪。
他在生意场上是个很有涵养的人,然而这涵养是不配让出现在聚会上的人享受的。
当下,乔诚毫不掩饰的冷着脸道:“连自己家的女佣都管不住,真不知道你是怎么——”
“都是我的错。我一个女人,没人给我撑腰,人家要跟我来硬的,我又能怎么样呢?”梁太太眼眸低垂,靠在乔诚爵士身边低沉的说道。
乔诚爵士原本的情绪顿时没了出口,于是悄然转化到秦安身上。
他拍了拍梁太太的胳膊:“你太善良了,善良的人是管不好手下的。这不怪你,不怪你……坐吧。”
梁太太余光扫了眼乔诚爵士的表情,于是顺从的在椅子上坐下,她清楚再哀怨下去,恐怕会惹得乔诚爵士烦躁。
在怎么处理男人的情绪上,梁太太是有所擅长的,这些年丈夫死后,她净想着怎么勾搭男人了。
饭桌上气氛肃穆,乔诚爵士深吸一口气道:“这个秦安,如今在香港闯出一些名头,止疼药和消炎药在内地卖的很好,就忘了他归根结底是个中国人,而这里是英国人管的。”
“明天,财政司司长邀请我去开会,正好该谈谈,有些不知所谓的中国人,该怎么敲打敲打了。”
梁太太嘴角闪过一抹笑意,恭维起来:“乔诚爵士现在都能跟财政司的司长开会了,秦安恐怕连政府的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呢,您犯不着为他连饭也不吃,来,尝尝这个三文鱼,我让厨子专门去港口买回来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梁太太夹给乔诚爵士的三文鱼,乔诚痛痛快快的吃了,桌面上的气氛一时间又欢快起来。
大家挖苦着秦安,做事没有规矩,竟然为了一个丫鬟这么不体面。
转而又谄媚的说乔诚爵士雅人雅量,不像秦安那样做事不考虑前后,只凭着一脑子热血,将来肯定要栽跟头。
睨儿在饭桌旁不断帮忙倒酒、上菜,听着他们的话,睨儿不由得为睇睇感到悲哀。
梁太太混迹香港多年,睇睇怎么能这么冲动,跟一个最近才发迹的秦安呢?
这么多年来,香港骤然富有的大老板也不少,可最终有几个得善终的?
辉煌几年,要么横死,要么被英国人联合中国人夺走产业,在悲愤下郁郁而终。
如今跟着秦安走了,痛快是痛快,可即便不提秦安会不会对她好,会不会玩弄了她最好的几年青春就抛弃她,只说秦安能不能过了乔诚爵士这关呢?
过不了这关,到时候少奶奶肯定是不要她了,估计就只能去乡下配个粗俗的丈夫,一家几口人住在一个狭小逼仄的房间里,还得干力气活,整日为吃的发愁,如今精致的女佣衣服更是不会再有。
自然,也再接触不到这里这么多有钱的体面人。
哪怕是按照之前梁家女佣的人生轨迹,嫁给一个有钱人家的车夫或者账房先生,也比那个结果好啊。
傻睇睇。
饭局结束后,大家在走廊跳舞,睨儿空闲下来后,心中对睇睇充满哀叹,而对她自己,则有一股庆幸。
睇睇走了,她便是梁太太身边最亲近的女佣了,这让她对睇睇的同情顿时淡了下来。
在睨儿对睇睇感到同情的时候,睇睇已经跟着秦安来到了秦家。
外部复古的宅子,内里倒是不拘一格。
经过秦安一番改装,里面看着倒是有种现代新中式的感觉。
秦安吩咐了张果去准备饭菜,随即牵着睇睇的手来到了他的卧室。
“啪嗒。”
床头的电灯打开后,散发着淡黄色的暖光。
转过身,睇睇低着头,双手微微捏拳。
秦安一笑,上前挑起她的下巴道:“家里没个女主人,做什么都要问我,以后你来了,我倒是可以轻松点。”
睇睇心中一暖,升起一抹惊喜,但紧跟着又想到了什么,眼睛暗淡了些。
“你的意思是让我管家吗?不行的,我……毕竟只是一个佣人,你愿意要我,我已经很开心了,我管家,别人会笑话你的。”
睇睇双手抱住了秦安,脸颊贴在秦安的胸前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