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家村后山,灵墟福地入口。
原本荒芜的山壁,此刻已被各大势力搭建的观战高台填满。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海。
有身披重甲的军阀武官,有穿着各色道袍僧衣的宗门宿老,更有无数提刀跨剑,眼神中透着狂热的江湖散修。
他们并没有获得进入福地的资格,不过没有人愿意离开。
这可是足以载入大新朝史册的惊世大局。
一座洞天福地的降世,哪怕其位格因为岁月的侵蚀和之前的大战有所跌落,不及最顶级的洞天,但仅仅是目前所展露出的冰山一角,用来堆出一个威震天下的一流大势力也是绰绰有余的。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等一个见证历史的资格。
“嗡——!”
突然,灵墟福地入口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紧接着,仿佛是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
“唰,唰唰——!”
白色的光芒,绿色的光芒,蓝色的光芒,开始犹如夜空中接连绽放的烟火,从灵墟福地入口不断地闪耀而出。
每一道光芒闪烁,便意味着有一名进入福地的人捏碎了保命的护身符,传送了出来。
这些被传送出来的人,大都狼狈不堪,有的浑身是血,有的肢体残缺,更有甚者,在落地的瞬间便双眼翻白,失去了生息。
“嘶——”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名背着九环大刀,脸上有着一道贯穿伤疤的老游侠,看着几乎连成一片的光芒,忍不住咂了咂嘴。
“下饺子了。”
老游侠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后怕,“看这光芒的颜色,全都是第一境、第二境和第三境的颜色。”
“这才进去多久,就淘汰了这么多人。”
“前三境的竞争,从一踏进福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白热化到了这种地步吗?”
他本以为,福地广袤,前期大家都会尽量克制,寻找旗帜为主,到了后期才会爆发大规模的流血冲突。
如今看来,显然低估了这群天骄和怪物的杀性。
“惊什么惊,大惊小怪。”
站在老游侠身旁的一名中年文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装出一副羽扇纶巾的做派。
他淡淡瞥了老游侠一眼,目光望向灵墟福地入口。
“你看看,可曾有一道紫光或者金光闪过?”
老游侠一愣,仔细看去,摇了摇头:“确实没有,第四境的大师和第五境的宗师,还没有人出来。”
“这不就结了。”
中年文士冷笑一声,“前三境的厮杀惨烈,说到底不过是烈火烹油的开胃小菜。”
“大师、宗师,这都是摸到了天地规则门槛的人物,他们之间的博弈才是重中之重。”
文士将折扇一收,在掌心轻轻一敲,“真正决定这座福地归属,真正能影响天下大局的,还得看那些大人物,这才刚刚开始,大戏还在后头呢。”
周围的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是啊,现在的这些伤亡,在那些大人物眼中,或许连个数字都算不上。
…………
与此同时,在距离灵墟福地入口数里外的一座孤峰之巅,山风吹得崖边的青松哗哗作响。
两道身影,一胖一瘦,正静静地立于崖畔。
鸿天宝眯着一双似乎永远也睁不开的小眼睛,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站在他身侧的,是身姿挺拔,犹如一柄出鞘利剑的叶清瑶。
“李想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看似行险,实则稳健到了骨子里。”
叶清瑶声音清冷,没有丝毫的波澜,“他的手段和底牌,便是遇上第三境的弱手也能周旋一二,在这第一境的区域里,我不担心他。”
她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倒是秦钟……”
叶清瑶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练出了龙劲,但行事太过鲁莽,直来直去,在这等鱼龙混杂,连妖怪和魔人都下场的绞肉机里,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听到叶清瑶的担忧,鸿天宝脸上笑意浓了几分。
“秦钟这小子,你更不用担心。”
“他……”
鸿天宝说到一半,似乎是触及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声音戛然而止,随后转移了话题,将这股凝滞的气氛强行打破。
“不说他们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这条路终究得他们自己去走。”
鸿天宝叹了口气,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南方,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沉重。
“倒是南方那位的这次手段,可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退位让贤,主动给大统领统一天下让路。
这等惊天动地的大变局,犹如一记闷棍,砸乱了无数人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棋局。
鸿天宝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如今局势变了,我们原本的身份和筹码,在这个新棋盘上就显得很尴尬了,我倒是无所谓,可你……”
“不就是现在无法报仇雪恨。”叶清瑶的神色没有因为天下大势的改变而产生丝毫的动摇。
“只要我攀登到至高之巅,这天下还有什么仇是报不了的,只是没有现在手刃仇人来得那般爽快罢了。”
说完这些,叶清瑶的目光一转,上下打量了鸿天宝一番。
“反倒是你。”
叶清瑶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逼问的意味。
“你和我娘两人这出戏是准备继续演下去,还是说打算弄假成真?”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让鸿天宝僵了一下。
叶清瑶没有放过他,步步紧逼。
“要是来真的,我丑话说在前面。”
叶清瑶的眼神犹如护犊子的母虎,“我娘必须当大的。”
“至于你那些在外面惹下的风流债,比如什么天香楼的老板娘唐幼薇,什么八门会里的那些红颜知己……”
她冷哼了一声,“只要我娘点头同意,随你怎么处置,我懒得管。”
“……”
鸿天宝遇见这个难回答的问题,陷入了沉默。
这丫头,说话简直比她的刀还要毒。
他这一生在武道上高歌猛进,在算计上滴水漏了一滴。
唯独在这男女之事上是一笔烂得不能再烂的糊涂账,留下的债和在江湖上惹下的仇家一样多。
当初改名换姓,除了是为了躲避佛门那帮秃驴的因果追踪,未尝没有躲避上门讨债的红颜知己的心思。
现在倒好,被叶清瑶当面揭了老底,还逼着他表态。
“这……这个嘛……”
鸿天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嗡——!”
下方灵墟福地入口爆发出一道耀眼夺目的紫色光柱。
这紫光有别于之前那些代表着前三境的白、绿、蓝三色。
它粗壮如水桶,直冲云霄,瞬间照亮了半个虎家村后山。
“有大师出局了。”
鸿天宝如蒙大赦,声音提高了八度,语气中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兴奋。
叶清瑶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继续逼问,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紫光在半空中消散,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从虚空中跌落,砸出了一个浅坑。
他浑身是血,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显然在里面经历了一场惨烈的生死搏杀,最终不敌,被迫捏碎了护身符。
大师出局,这意味着灵墟福地内的水沸腾了。
…………
在虎家村的另一侧,同样是一座视野极佳的高地上。
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一人身材魁梧如山,须发皆白,浑身散发着犹如蛮荒巨兽般狂野霸道的气息,正是广洲十虎之首,绝代大宗师叶独城。
另一人则是一身剪裁得体的长袍,面容清癯,看似个富家翁,实则是隐忍三百年,一朝突破震惊天下的龙门镖局老祖,陆长生。
这两位绝代人物,此刻也在这里观望着福地之争的局势。
“嗯?紫光。”
叶独城目光如炬,锁定了出局的第四境大师。
“这刀气……”
叶独城吸了吸鼻子,仿佛在品鉴某种佳酿,“刀气内敛,藏而不露,却又透着一股子军法如山的森严规矩,没有江湖草莽的野性,全是沙场点兵的肃杀。”
他转过头,看向陆长生,“看来是张云卿这小子动手了。”
张云卿,津系军阀少帅,年轻一代军修的领军人物。
陆长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自然知道张云卿的实力,这可是被大统领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妖孽。
同为第四境大师,这名大师竟然被张云卿逼得连逃命的底牌都用了出来,可见这位少帅的手段之狠辣。
叶独城看着灰溜溜退下的第四境大师,忍不住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感叹。
“如今的这些年轻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猛。”
“老夫本以为我们这一代已经是天之骄子了,没想到这后浪推前浪,浪浪都想把老夫拍死在沙滩上。”
说到这里,叶独城的豪气顿生,迎着山风念出了一句诗来。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此言一出。
站在他身旁的陆长生,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立在原地。
他用一种看到了鬼一样的目光看向叶独城,露出的眼神就差把‘你是不是被夺舍了’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叶傻春,你这老文盲今天竟然还会作诗了。”
他不是为了别的,而是这事实在是太惊悚了。
这就好比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突然坐下来跟你谈论孔孟之道一样荒谬。
“你这老狗,真的是铁树开花了,还是出门前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药,脑子烧坏了?”陆长生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被陆长生这般指着鼻子骂老文盲,叶独城难得地没有暴跳如雷。
他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厚着脸皮说道:“去去去,你懂个屁,老夫书读得少,但好歹也是个大宗师,触类旁通懂不懂。”
不过,在陆长生能看穿一切的锐利目光下,叶独城终究还是没绷住。
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嘟囔道:“这是老夫听别人说的。”
“听别人说的?”
陆长生一愣,随即捕捉到了叶独城在说这句话时,眼神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抹复杂的神色。
这是……敬佩?
陆长生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叶独城可是个连天王老子都不服,敢指着张屠夫鼻子骂丑东西的狂徒。
放眼这大新朝,能让这位狂傲不可一世的绝代大宗师,在眼神中流露出‘敬佩’二字的人,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是谁?”
陆长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太清楚叶独城的脾气了,能折服这头倔驴的人物,绝对是个不世出的惊天之才。
叶独城沉默了良久,并没有直接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只是叹了口气。
“其作者是……”
叶独城的声音低了下去,被山风吹散,只有他自己和陆长生能听得见。
陆长生听完这个名字后,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不由得停滞了半拍。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这个名字刻在了脑海里。
“找个时间,老夫一定要去会一会,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能把你这头眼高于顶的倔驴都给折服了。”
陆长生在心底暗自发誓,对这位隐藏在诗句背后的神秘存在,升起了浓厚的兴趣。
大争之世,果然是藏龙卧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