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凡微微偏头,望了一眼身侧的凌空玉。
梁雨痕的到来,让凌空玉凝聚符文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来,飞快扫了梁雨痕一眼,便又垂首低眉,重掐法诀,继续催动“幽都炼魂术”,在万魂幡上凝聚镇魂符文。
凌空玉的手法虽极纯熟,动作却带着几分僵硬。
她的魂魄与这具尸身,终究未能完美相融。
这段时日,楚凡也无暇以“幽尸化神经”,重炼这具尸傀。
是以她的一举一动,瞧着总有些僵硬诡异。
楚凡目光一转,飞快扫过万魂幡上的道道符文。
当年他得此万魂幡后,便将其炼作了本命法宝,是以幡上每一道符文,都与他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魂牵连。
他能清晰感应到幡上每一道符文的力量流转。
纵是不将神识沉入幡内,他也能窥见其中万千凶魂的动静。
一切如常,并无半分异状。
更无半分诡异之处。
他甚至能清晰感应到凌空玉催动“幽都炼魂术”之时,体内那阴属性元炁的流转路线。
楚凡心念微动。
他的神识霎时穿透石屋石壁,朝着四面八方疾散而去。
不过眨眼功夫,他的神识便已笼罩了整座雷城。
雷城之内,处处皆是奔涌的雷电。
每一道雷光,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整座雷城,便如建在一片雷霆汪洋之上。
在楚凡的神识感应之中,雷城内那几尊第九境的强者,周身气息便如烈日一般,炽烈夺目。
而在雷城的正中心。
那里有一片地界,被重兵层层把守,披甲执锐的雷族守卫在四周布下了密不透风的防线。
旁侧更有两尊第九境的雷族强者坐镇镇守。
不仅如此,那片地界外围更覆着一层又一层的禁制。
禁制的光华在楚凡神识感应之中,呈半透明之态,层层叠叠,将内里一切牢牢封锁。
透过重重禁制,他窥见了一方巨大的池沼。
那池中并无半分水气。
池中翻涌奔腾的,是令人心惊胆寒的雷霆本源之力。
浓稠如浆的雷电精华凝作液态,在池中缓缓流转。
偶有电弧自池面跃起,在空中炸开一团刺目耀眼的白光。
那方池子便如整座雷暴的心脏,每一次电弧跃动,都牵动着整座雷城的天地气机。
这想必就是伊丽蕾雅口中所说的“雷池”了。
据说,那至阳至刚的力量,可一定程度上压制污染。
楚凡收回神识,双掌轻轻一握。
“咔嚓!”
他双掌之间,空气被骤然捏爆,发出一声清脆的气爆之响。
气爆生出的劲风自他掌心四散开来,吹起了地面上的一层薄尘。
他能清晰感应到体内那股磅礴浩瀚的力量,那是第十层“金刚不灭身”所赋予的强横肉身伟力。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之中,都充盈着近乎蛮横的力量,那力量凝实厚重,稳如泰山,无半分虚浮之态。
难道,不是梦境?
楚凡心头,升起了一丝异样之感。
他的神识已将周遭一切尽数探查。
禁制、雷池、第九境强者的气息、雷池中那恐怖的雷霆之力,所有细节皆纤毫毕现,无半分模糊扭曲之处。
但凡梦境,细节绝难做到这般清晰圆融,毫无破绽。
梦境之中,总会有破绽,总会有逻辑断裂、不合情理之处。
可他此刻所感应到的一切,皆是完整、连贯、真实不虚的。
他未曾察觉半分异样。
一切都清晰无比,历历在目。
楚凡沉默了许久。
见楚凡默然不语,梁雨痕眼中的光芒微微一黯,掠过一丝难掩的失望。
她抿了抿唇,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勉强,似是想留住那一抹浅笑,却终究有些力不从心。
“不请我坐下么?”她轻声道。
楚凡回过神来,微微一笑。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并拢,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好久不见,请坐。”
梁雨痕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石凳冰凉刺骨,寒意透过衣料渗到肌肤之上,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瑟缩了一下。
待她坐定,楚凡才开口问道:“你怎会来到这雷音绝域?”
这“雷音绝域”,便是这处上古封印之地的名称。
拜月教一众强者发现这处封印之地后,折腾了许久,也始终未能踏入半步。
楚凡实在难以想象,远在青阳古城的梁雨痕,竟会出现在这“雷音绝域”之中。
要知道,这“雷音绝域”的封印之门,可是在万妖之国!
“说来话长。”梁雨痕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极轻,却似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一般,带着积压了许久的疲惫与沧桑。
楚凡这才留意到,她一张俏脸满是憔悴,脸色比上次相见时苍白了许多,眼窝微微凹陷,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她的眼中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便如无数根细微的红线,缠绕在眼白之上。
她清瘦了许多。
楚凡神识不经意间扫过,已然察觉梁雨痕的修为,已突破到了通窍境。
当年他离开青阳古城时,虽给梁雨痕留下了完整的“九霄御风真经”与不少丹药和宝植,可她能有这般进境,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可眼前的梁雨痕,眼神疲惫黯淡,便似许久未曾好好安睡过一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强撑着的倦意。
莫非是因这“雷音绝域”之中,不敢入眠的缘故?
通窍境的修为,虽能一段时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却终究有其极限。
若是长时间不睡眠,怕是很难支撑下去。
梁雨痕望着楚凡的眼神,也极为复杂。
那眼神之中,有欣喜,有紧张,更有几分难掩的担忧。
她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苍凉。
“你将那兴风作浪的蛟龙尸身扔在青阳城北城门之外后,过了半年时间,我便辞了铁衣门堂主的职位,孤身一人往青州去了。”
说到此处,她飞快瞥了楚凡一眼。
那一眼,便如受惊的小兔一般,目光刚触及楚凡的视线,便慌忙移开,重新落回了自己绞着衣角的手指上。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耳根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铁衣门堂主的位置,在青阳城中,已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花了多少年,才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
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一步一步,打拼、搏命、周旋,好不容易才挣得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与体面。
可她却辞了。
辞得干脆利落,没给自己留半分后路。
她远赴青州,自然是为了寻楚凡。
楚凡依旧默然不语。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听着。
梁雨痕深吸了一口气,似是要将那些陈年往事尽数从胸腔里翻出来一般,继续说道:“我却不知,你在青阳城斩杀蛟龙之后,便往帝都去了。”
“我在往青州去的路上,便听到了你在帝都的种种传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是自己太过执着了。”
“有些人,终究是无缘无份。你注定要光芒万丈,而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石屋之中一片寂静,唯有墙壁上电弧跳跃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其实我从未强求过什么。”
梁雨痕抬起头,目光落在楚凡身后的墙壁上,望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电光,轻声道:“我去青州,只想能离你近一些,能远远看你一眼,便够了。”
“可你,却不在青州了。”
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委屈。
那委屈并非怨怼,只是一个人在漫漫长路上走了许久许久,终于走到目的地,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的落寞与茫然。
“就在我不知该继续往青州去,还是转道往帝都去的时候,我在客栈里听到了旁人议论天玄宗。”
“大炎王朝三大宗门之一的天玄宗,我虽从未去过,却早已如雷贯耳。无数人千里迢迢赶赴天玄宗,只为能拜入那宗门,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我当时心里忽然就活泛了起来,我想,若是我能拜入天玄宗,是不是便有机会,能追上你的脚步?”
“或许,终究是我太过贪心了。”
“相逢已是上上签,何须相思煮余年。”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石屋之中,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墙上缭绕的电光噼啪一跳,将梁雨痕的侧脸照亮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
楚凡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一句安慰,一句解释,又或是,只是简单唤一声她的名字。
可到了最后,他终究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梁雨痕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却似是早已料到他会沉默一般。
她继续说道:“我下定了决心,便背起行囊,往沧澜州而去,心里揣着一丝希望,希望能走进你的世界。”
“可人的命运,便是这般离奇古怪。”
“我猜到了开头,却猜不到结尾。我还未到沧澜州,便被拜月教的人抓了去。”
楚凡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们抓了许多人,男女老幼都有。”
梁雨痕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他们把我们带到了一片幽暗的密林之中。”
“那密林之中,矗立着一座诡异的巨门,那门的模样,竟与说书人口中葬仙古城的大门极为相似。”
“看到那座大门的一刻,我彻底绝望了。”
“我当时便猜到,拜月教是要拿我们血祭,来破开那座大门。”
“我从来不怕死。”
“可那时候,我是真的怕极了。”
“我只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缓缓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鼓足了毕生勇气,一双眼直直凝望着楚凡,泪水在眼眶里不住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分毫。
她下巴微微扬起,双唇紧紧抿成一线。
那张憔悴的容颜上,所有心绪都毫无设防,尽数展露无遗。
楚凡依旧默然不语。
过了半晌,梁雨痕才继续开口道:“就在拜月教将我们扔进阵法之中,要取我们性命的关头,那座巨门之中,突然亮起了无数道刺目电光。”
“那强光刺得我双目生疼,几乎睁不开眼。”
“我下意识闭上双眼,只觉一股奇异的力量将我与许多人一同摄住,硬生生从祭坛上抓了出去。”
“待我悠悠醒转,便已身在这雷城之中了。”
她的目光从楚凡身上移开,在石屋内缓缓扫过一圈。
“我只道,这一生一世都要困死在这里,直到死,都再见不到你一面了。”
梁雨痕说着,嘴角却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在盈盈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又格外让人心酸。
“没料到,老天竟待我这般不薄,终究还是让我再见到了你。”
她从石凳上缓缓起身,一步步朝着楚凡走了过来。
她在楚凡面前站定,抬起右手,手掌轻轻朝着楚凡的脸庞伸去。
这几个简单的动作,似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与全身的力气。
“我好怕……这终究只是一场梦。”
她的手掌轻轻贴上楚凡的脸颊,还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楚凡任由她的手掌抚着自己的脸庞。
他没有躲闪,没有推开,也没有半分回应。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感受着那只冰凉颤抖的手掌,贴在脸上的触感。
他的眼圈微微泛红。
眼中也有水雾缓缓升起。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绝情寡义之人。
只不过,他将心底那一抹柔情,藏得极深极深,深到连他自己,有时都忘了它的存在。
他早就知晓梁雨痕对自己的情意。
可生逢此乱世,他不敢轻易接受任何一个女子的情意。
若无牵挂,便无弱点。
牵挂太多,便是步步深渊。
你有了在乎的人,敌人便有了对付你的刀。
你有了放不下的情,便有了被人拿捏的命门。
只是……
那个“只是”之后究竟是什么,楚凡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
右手倏然探出,快如闪电,精准无匹地扼住了梁雨痕纤细的脖颈!
“楚凡……”
梁雨痕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在这一刻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滑落,滴在楚凡扼着她脖颈的手背上。
她一张俏脸迅速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艰难地喘息着道:“为……为什么……”
楚凡冷笑一声,左手抬起,拭去了眼角的湿意,缓缓道:“梦境之神阿苏拉……”
“你编织梦境,玩弄人心,竟连我都险些被你感动了。“
他眼圈泛红,并非是假意作戏。
他眼眶湿润,也不是因为算计筹谋。
只因他的内心确确实实被触动了。
在某一个瞬间,他也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故事编织得再如何美妙动人,终究还是会露出破绽的。
“楚凡……”
梁雨痕双手抬起,死死抓住楚凡扼着她脖颈的手腕,艰难地说道:“我……我不是……”
楚凡望着被自己扼住脖颈的梁雨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