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百里冰,一身月白华服虽染着尘泥污渍,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松,眼神清亮,无半分慌乱怯懦。
她身侧,还捆着三四名男女,看他们身上的服饰与腰间药囊,皆是药王谷弟子。
那几人见楚凡天降解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个个喜出望外,难掩庆幸。
地上,还躺着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汉子。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肩背宽厚,正是青州金刚门的宋仁投。
他半边脸颊肿得老高,嘴角凝着血渍,一双虎目里却依旧燃着不服输的火气。
他身侧的地面上,扔着一根被生生震断的牛筋绳索,断口参差不齐,显是被他以肉身蛮力硬生生崩开。
这位青州金刚门弟子,得了楚凡当年所赠的完整“金刚伏魔功”,苦修两年,肉身强度早已非比寻常。
今日被擒众人之中,也唯有他与另一位金刚门师弟,仗着强横肉身,硬生生震断了捆缚的绳索。
只可惜对方人多势众,修为也远在他们之上,二人拼尽全力,终究未能救走百里冰,反倒被打成重伤。
楚凡望着眼前这一幕,眼底寒光微闪,神色渐沉。
他并指如剑,随意划了数下。
嗤嗤嗤——
几声轻响,宛若利刃切过薄纸,捆在百里冰几人身上的牛筋绳索,应声而断,散落于地。
“你们这些混蛋!”
几个药王谷弟子当即活动着发麻的手腕,从椅上起身,望着地上瘫软的酒楼掌柜与一众仆从,气急败坏地冲上前,一脚脚狠狠踹去,口中还不住痛骂。
那被踹之人吃痛,身子蜷缩得更紧,却硬咬着牙,连一声痛哼都不敢发出。
他们只敢用眼角余光,怯生生瞟着立在雅间中央的楚凡,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怎会不认得眼前这位煞神?
楚凡尚未踏入京都之时,“杀神”之名便已在京都传开。
后来他更参与扫荡拜月教之战,在南域斩魔无数,与天武侯、镇狱侯这等王侯勋贵称兄道弟。
更在天武侯府宴会上,以碾压之势正面击败蛮族公主赤玛,名动整个京都。
说起来,他在京都创下的惊天大事并不算多,可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足以让寻常武者仰望终生。
惹到这般人物,他们此刻唯一的奢望,便是楚凡的注意力全在这些青州来客身上,能将他们当个屁放了,莫要迁怒到自家头上。
“都住手。”
百里冰开口呵斥,声音清冷。
几个药王谷弟子当即收脚,愤愤不平地退到她身后。
百里冰缓缓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摆,望向楚凡,脸上露出一抹略带窘迫的浅笑:“想不到我刚入京都,便以这般狼狈模样与你相见,倒是让你见笑了。”
“冰儿姐,不必客气。”楚凡望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没受伤吧?”
百里冰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不过是些皮肉之苦罢了。那宁国公之子,与我在城外小镇遭遇,便一路追到了天炎城,想逼迫我做他妾室……”
“我宁死不从,才闹到这般地步。”
她顿了顿,望着地上那具早已没了生机的尸体,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只是你如今将他斩杀,这宁国公在京都权势颇大,恐怕会给你招来大麻烦……”
“宁国公?”楚凡闻言,冷冷一笑:“前些日子在天武侯府宴会上,倒有个宁国公过来给我敬酒,不知是不是同一人。”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左手掌心黑光一闪,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幡旗飞射而出,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迎风便涨。
嗡——
无尽阴冷鬼雾,如潮水般从幡旗中汹涌而出,不过一息之间,便将整座雅间彻底笼罩!
霎时间,原本富丽堂皇的酒楼雅间,转瞬变得如九幽地狱一般。
四周墙壁、桌椅,尽数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吞噬。
一道道狰狞鬼影在鬼雾中穿梭游弋,发出尖锐凄厉、摄人心魄的嘶吼。
阴冷寒气顺着毛孔钻入骨头缝,连神魂都似要被冻结。
几个药王谷女弟子哪里见过这般阵仗,顿时发出一声尖叫,身子紧紧贴在百里冰身上,脸色惨白,牙关打颤。
宋仁投与另一位金刚门弟子,亦是面色发白,急忙运转“金刚伏魔功”才勉强稳住身形,身躯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楚凡祭出万魂幡,自然不是针对他们。
可如今的万魂幡,早已今非昔比。
楚凡一路斩杀魔修、拜月教强者,甚至连第九境强者都斩了数位,无数凶魂厉魄被收入幡中,早已将这件至宝喂得凶性滔天。
此刻不过是鬼雾随便散逸出的几只凶魂,散发的气息便足以让第八境强者心惊胆战!
鬼雾之中,地上瘫着的酒楼掌柜、一众仆从,还有锦袍青年带来的护卫,此刻全都蜷缩成虾米模样,一张张脸在极致恐惧中扭曲变形,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只见他们头顶,一道道半透明的魂魄,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肉身中硬生生扯出,发出绝望哀嚎,随即被万魂幡一口吞入,不留半分痕迹。
就连先前被楚凡捏断脖子的宁国公之子……
那具尸体上尚未完全消散的魂魄,也未能幸免,被鬼雾一卷,径直吞入幡中,成了万魂幡的养料。
这般生魂被生生抽取的景象,残忍恐怖,除了百里冰依旧强撑镇定、脊背挺直之外,其余药王谷、金刚门弟子,皆是看得脸色发白,屏息凝神,不敢稍动。
楚凡这一招,他们在青州时便已听闻。
却从未亲眼见过。
如今亲见此景,只觉遍体生寒,心头发怵!
这位镇魔使施展出的魔道手段,可比那些寻常魔道中人可怕多了!
下一刻……
呼呼——
几道破风声骤然响起,数道身影从破碎的窗外飞掠而入,落于雅间之中。
正是原本在南城门处理上官云尸首的镇狱侯、张一凡一行人。
此地离南城门不远,他们在城外感应到万魂幡那熟悉的凶煞气息,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只是这雅间空间狭小,容不下太多人手,最终只有镇狱侯、长公主,以及镇魔指挥使张一凡和萧辰月四人踏入雅间。
其余镇魔司强者、王府护卫,尽数悬停在酒楼外的虚空之中,瞬间便将整座醉仙楼围得水泄不通,也引来了附近街道无数百姓驻足观望。
镇狱侯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具锦袍尸体。
随即,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长公主,语气平淡地说道:“是宁国公家那小子。”
百里冰和宋仁投几人,瞬间僵立当场,动弹不得。
楚凡当众斩杀国公之子,还被这么一群强者撞了个正着……
这绝非小事,即便楚凡在镇魔司任职,恐怕也难辞其咎!
几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望着眼前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可他们万万未曾料到,长公主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毫无波澜,对着窗外吩咐道:“让六扇门的全海带人过来,收拾此处,收走尸首。”
“是!”
酒楼外,一名强者当即躬身应诺,身形一闪,便凭空消失在原地。
这便完了?
那可是当朝国公的嫡子啊!
就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百里冰等人呆立原地,瞪大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脑子一时竟转不过弯来。
镇狱侯哈哈大笑,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楚凡肩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你这小子,躲在城墙上看了半晌热闹,看完便悄无声息溜了,当真不像话!”
“走,去望江楼饮酒,这顿须得你做东。”
张一凡亦在一旁点头,随声附和:“正是,太过不像话!”
长公主与萧辰月对视一眼,皆含笑摇了摇头。
二人心中早已如明镜一般,南城门石柱上悬挂的上官云头颅,十有八久便是楚凡所斩。
若非如此,这小子怎会比他们来得更快,早早便在那城墙上驻足?
“今日怕是不成了,侯爷。”
楚凡无奈一笑,指了指身侧的百里冰一行人:“我这几位朋友自青州远道而来,刚入京都便遭此祸事,我须先将他们安顿妥当才是。”
“哦?青州来的朋友?”镇狱侯微微一怔,随即目光落于百里冰身上,含笑颔首,算是见礼,毫无半分王侯架子。
楚凡见状,连忙侧身给双方引荐:“冰儿姐,我为你引荐几位……”
“这位是大炎长公主殿下,这位是镇狱侯,这位是我镇魔司张一凡指挥使,这位是萧辰月指挥使,亦是我的姑婆。”
“殿下,侯爷,两位大人,这位是青州药王谷谷主的亲妹妹,百里冰姑娘,亦是我的旧识。”
长公主?镇狱侯?镇魔司指挥使?!
这一个个名号接踵而来,在场的药王谷、金刚门弟子,皆瞪圆了双眼,脑中一片空白。
这些名号,他们在青州之时,哪一个不是如雷贯耳?
哪一个不是立于大炎王朝权力之巅的大人物?
他们这辈子,连远远见一面的机会都不敢奢望。
可此刻,这些大人物不仅同时现身这小小酒楼雅间,还与楚凡勾肩搭背,一副熟稔无间的兄弟模样,甚至要拉着他同去饮酒?
楚凡如今在京都的地位,到底高到了何种地步?
百里冰最先回过神来,连忙敛衽躬身,对着几人恭敬行礼:“百里冰,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侯爷,见过两位指挥使大人。”
她身后的一众弟子亦瞬间惊醒,连忙躬身下拜,恭恭敬敬行礼,头都不敢抬,心中又惊又喜,只觉如在梦中。
“楚凡的朋友,便是本宫的朋友,诸位不必多礼。”
长公主含笑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无半分皇室倨傲。
一群年轻人顿时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心中对楚凡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他们来京都之前,只从七星帮得知,楚凡在南域立下大功,晋升为镇魔使。
可他们万万未曾料到,楚凡如今在京都的权势,竟已夸张到这般境地!
楚凡见状,也不再多留,微微颔首道:“殿下,侯爷,我先带他们回汤家山庄安顿。饮酒之事,改日再约。”
说话间,他指尖神力微动,一座萦绕黑气的传送法阵,便在雅间中缓缓浮现。
楚凡侧身做了个邀请的姿态,与百里冰一同率先踏入法阵之中。
一群药王谷、金刚门弟子,连忙紧随其后,踏入法阵之内。
光芒一闪,几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雅间之中。
……
光芒散去,几人再度现身时,已立于汤家避暑山庄的大院之中。
春日清晨,日暖风柔,院中桃花开得正盛,落英纷飞,青石铺就的地面洁净无尘。
他们刚从法阵中走出,院子里便人影连闪。
青州王家家主、李家家主,还有无极门门主几人,感应到熟悉气息,当即快步迎了过来。
皆是青州旧识,骤然在京都相逢,免不了一番寒暄问候。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没过多久,在后山演武场修炼的昭华郡主、王一伊、李清雪一行人也回来了。
随她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一身蛮族劲装、身姿挺拔的蛮族公主赤玛。
楚凡一见赤玛,脸上笑意瞬间敛去,神色当即沉了下来。
这位蛮族公主,自上次天武侯府一战后,便如魔怔一般,日日往汤家山庄跑,明着是找赵天行论武,实则是想将赵天行拐去北境蛮族。
楚凡早已看她不顺眼。
他当即迈步,便要上前与赤玛说个明白。
却在此时,他衣角却被人轻轻拉住。
楚凡回头,只见李清雪对着他微微摇头,同时一道神识传音,悄无声息传入他的识海:“莫去,天行……似是对赤玛动了心。”
“???”楚凡当场怔住,脸上满是茫然不解。
常言道,女追男,隔层纱。
可天行这层纱,未免也薄得太不像话了吧?
前后不过几日功夫,竟就被赤玛公主拿了下来?
楚凡心念电转,猛地转头,望向不远处的赵天行。
只见赵天行正站在赤玛身侧,听她低声说话,一张脸之上,竟带着几分忸怩不自然的红晕。
他刚察觉到楚凡的目光投来,当即眼神一慌,慌忙垂下头去,不敢与楚凡对视。
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活脱脱便是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撞破的光景。
楚凡见了他这副模样,当真是哭笑不得。
他伸手扶着额头,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满心的无可奈何。
这边院子里,一众女眷早已团团围聚在一处。
王一伊与李清雪一左一右拉着百里冰的手,叽叽喳喳地问着青州故里的诸般琐事,絮絮说个不停。
便是平日里素来性子清冷、寡言少语的昭华郡主,此刻也立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时不时也插上一两句话,满院莺声燕语,气氛融洽已极。
楚凡与王延风、林霄几个男子,哪里插得进这女儿家的话头,只得相视苦笑,无奈摇头,一同踱到院子角落那棵大树下的石桌旁坐了。
便在此时,李擎苍也缓步走了过来,在楚凡对面的石凳上坐定。
他素来是个开门见山的性子,当下也不绕弯,声音低沉问道:“听冷大人说,你要远赴外地执行任务?”
楚凡点了点头,伸手端过桌上仆从刚斟好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道:“不错,今夜便要动身。”
李擎苍抬眸望向他,目光沉凝,又问:“预计何时能回?”
楚凡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眼下还说不准,若是诸事顺利,快则一两月便能归来。”
一旁的夏秋听了这话,当即便往前凑了凑,眼中满是热切之意,忙道:“楚兄,这趟差事可是凶险?不如我随你同去,多少也能帮上些忙!你是知道的,我对阵法禁制一道,还算有些心得……”
他话未说完,李擎苍已淡淡瞥了他一眼,冷冷一句便将他的话头堵了回去:“你去了,也只会拖后腿罢了。”
“……”夏秋狠狠瞪了李擎苍一眼。
这厮平日里寡言少语,可但凡开口,便没几句讨人喜欢的。
这时,汤家山庄的仆从端着一盘盘新鲜果碟、精致点心走了过来,轻轻置于石桌之上。
院子里欢声笑语不绝,桃花瓣随风飘落,铺在青石之上,热闹得如过节一般,全然无半分南城门处的肃杀紧张之气。
……
夜色愈浓,月悬中天。
汤家山庄渐归静谧,唯有虫鸣唧唧,伴夜风轻拂庭院。
楚凡屋内,灯火犹明。
他盘膝坐于床榻,双目紧闭,正运起“金刚伏魔功”,体内八十一道龙穴同时轰鸣,磅礴神力于经脉中缓缓流转,不断淬炼肉身。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一人自走廊尽头行来,在他房门外稍作驻足,复又踌躇折返。
这般往复三四次,脚步声中尽是迟疑。
楚凡终是按捺不住,睁开双眼,没好气地朝门外喝了一声:“有话便说,有屁便放!在门外晃来晃去,不嫌烦么?”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天行面红耳赤,磨磨蹭蹭走了进来。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于楚凡床前。
他手指交绞,坐立难安,扭捏半晌,才抬眸望向楚凡,低声道:“老楚,我……我想去北境。”
“……”
楚凡歪了歪头,上下打量赵天行数遍,眉头陡地蹙起。
他此刻禁不住有些怀疑,天行莫不是被赤玛用蛮族邪术控了心智?
又或是,那赤玛瞧着一身腱子肉、性子直爽的草原姑娘,暗地里竟精通魅惑之术,将这小子迷得晕头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