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大厅内的气氛随着那一声‘带上来’,变得凝重如铁。
不过片刻,两名身材魁梧的镖师押着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这人正是古玩街墨香斋的孙掌柜。
他刚一跨过门槛,一股子特殊的味道便弥漫开来。
不是墨香,也不是书卷气,而是一股混合着陈年腐土、生石灰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
在座的各位都是各行各业的大家,鼻子灵得很。
是个盗墓的。
而且是个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老手。
王林坐在主位上,虎目微眯,上下打量了一番孙掌柜。
第二境,这种级别的职业者,放在平日里,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此刻却成了全场的焦点。
“黑水古镇那张藏宝图,是你散布出去的?”王林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孙掌柜被绑着双手,神色出奇的平静。
他的目光在陆宗元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坦然看向王林。
“没错,是我干的。”
孙掌柜大方承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了什么,“图是我卖出去的,消息也是我让人在黑市上传播的。”
“理由?”王林追问。
“为了钱,为了名,这个理由够吗?”孙掌柜咧嘴一笑,“背后没有幕后黑手,这就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
没有幕后黑手?
一个第二境职业者,能布下这么大一个局,这话鬼都不信。
没有,那就是有。
而且这个‘有’,必然是势力庞大,大到让孙掌柜哪怕是死,也不敢吐露半个字。
鸿天宝看着孙掌柜,“原来如此,当初我得到的那张无头无尾的残图,也是你故意通过中间人引我看到的吧?”
“鸿大师抬举了。”孙掌柜对着鸿天宝的方向勉强拱了拱手。
“你是高人,我那点小伎俩在你面前也就是班门弄斧。”
“只是没想到,你福大命大,没下那个坑。”
“那张图从何而来?”王林再次逼问,这才是关键。
“不知道。”
孙掌柜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从哪座荒坟里刨出来的,也许是天意,也许是报应。”
他说着,目光再次转向陆宗元,那种眼神,就像是死士在执行最后任务前的诀别。
“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事儿跟任何人没关系,跟龙门镖局没关系,跟妖城更没关系。”
“他们都是好人,你们不要污蔑他们。”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哪里是在撇清关系,这分明是在这把火上浇了一桶油。
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陆宗元刚想开口呵斥。
只见孙掌柜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双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砰!”
尸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济世堂的一位医修大家立刻上前,伸手按在孙掌柜的颈动脉上,片刻后,他站起身,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陆宗元。
“见血封喉的剧毒,藏在牙槽里。”
医修大家拱手道:“陆大当家好手段,死士养得如此忠心,不惜以命来‘洗白’主家,我等佩服。”
“……”
陆宗元整个人都懵了。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按照老祖宗的计划,这孙掌柜应该是被带上来,经过一番严刑拷打,最后吐露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指向那个神秘的第三方势力。
怎么上来就自爆了?
还爆得这么有艺术感,直接把龙门镖局给架在了火上烤。
“没有,不是,我……”
陆宗元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我根本不认识他,我也没指使他。”
“陆大当家,不必解释了。”
王林冷冷地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寒光,“很好,真的很好。”
“死无对证,杀人灭口。”
“请各位放心,这件事,我王某人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现在大厅里的明眼人,看陆宗元的眼神都变了。
这分明就是弃车保帅的戏码。
“你们是不是猪脑子?!”
陆宗元破防了,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咆哮道:“我要是想让他死,我何必大费周章把他带到这里来。”
“我在路上杀了他不行吗?”
“我在牢里杀了他不行吗?”
“我为什么要当着你们的面让他死?!”
这是最简单的逻辑,也是最大的漏洞。
在先入为主的观念下,这个漏洞反而成了高明的佐证。
“不,陆大当家,这正是你们龙门镖局的聪明之处。”
一道略带生硬的大新话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正迈步走进大厅。
约翰走进大厅,无视了周围异样的目光,径直走到孙掌柜的尸体旁,用脚尖踢了踢。
“用一个看似荒唐,有些愚蠢的当众自杀,来制造一种‘我若是凶手绝不会这么蠢’的假象,从而达到真正的脱身目的。”
约翰转过身,对着在座的众人行了一个标准的西洋绅士礼,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
“这就是逆向思维,也是犯罪心理学中的经典案例。”
“忘了给各位介绍了,在下约翰·史密斯,是一名侦探,同时也是大不列颠皇家考古队的一员。”
“你个洋鬼子在这胡说八道什么。”陆宗元怒目圆睁。
约翰并没有理会陆宗元的愤怒,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在手中晃了晃。
“我来到这里,不为别的,就是代表同为受害者的考古队,来向各位揭露一个真相。”
“我们事后动用了皇家的情报网,追踪那张藏宝图的来源路径。”
“结果发现……”约翰眼神变得锐利,“那张图最早流出的源头经过了多层伪装,最终都指向了龙门镖局。”
“放屁。”陆宗元气得直接爆了粗口,“血口喷人,证据呢?”
“我们西洋人讲究的是证据,从不逞口舌之利。”
约翰不慌不忙的将纸袋递给王林。
“这是些都是证据。”
王林接过证据,看完后,脸色阴沉得可怕,一把将纸袋甩在桌子上。
“陆宗元,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林的声音冰冷刺骨。
他本来就被派到这鬼地方处理烂摊子,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洋人那边施压,上面大统领催促,下面这群地头蛇还跟他玩聊斋。
现在倒好,不仅出了鬼祸,还被这帮猪队友拖后腿,搞得他里外不是人。
“我……”
陆宗元看着那些证据,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阴谋……”他冷汗直流,“这是……这是……”
“是什么?”王林逼问道。
“王将军,这是误会。”
陆宗元看着这些铁证如山的证据,知道再隐瞒下去也没用了,只能咬牙说出真相。
“这张图是我的小儿子陆瑾,他回国的时候,在船上从一个落魄贵族手里买的。”
“他为了讨好老祖宗,才献上去的。”
“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然而,这番实话实说,听起来却像是最拙劣的谎言。
“够了!”
王林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翻倒。
“陆宗元,你把我们当傻子吗?”
“是不是又要去找个西洋人当替死鬼?”
周围的众人也是纷纷摇头,这陆宗元太不成气候了。
“老陆,行了,别编了。”
“承认吧,就是你们龙门镖局玩脱了。”
“想把锅甩给洋人,这故事编得也太烂了。”
陆宗元百口莫辩,只觉得胸口憋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王林冷冷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三天。”
王林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内,我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来人,把陆宗元带走,所有涉及此黑水案的人员,全部控制起来。”
“跟我去龙门镖局,彻查。”
随着王林一声令下,亲兵们一拥而上,将陆宗元强行带离了座位。
鸿天宝见状,站起身说道:“还是那句话,租界的人去了,妖城的人去了,我鸿天宝也不会怂。”
说完,鸿天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天香楼。
“我也累了。”
“告辞。”
其他各行各业的领头人也纷纷起身离场,
没有人注意到死去的孙掌柜,尸体被悄无声息的抬了下去。
………
惊鸿武馆,后院。
大雪依旧在下,将整个世界装点得银装素裹。
李想刚练完拳,还没来得及换下衣服,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推门一看,只见秦钟正搀扶着他的太奶奶,一步步踩着积雪走进来。
“秦师兄,这是?”李想有些诧异。
秦钟并没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他的眼眶有些微红。
“李师弟。”
秦钟扶着太奶奶在回廊下的椅子上坐好,这才转过身对李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