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厉惊涛尸体旁一直未曾孵化的圣兽蛋飞了过来,悬浮在李想面前。
“这颗蛋,是我当年坐骑的后代,历经万年生机未绝,也一并托付给你了。”
李想看着眼前的圣兽蛋,又摸了摸胸口温热的金蝉,一时无言。
这哪里是补偿,简直是泼天的富贵。
“前辈……”
“我累了。”
灵虚真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原本凝聚的实体感正在飞速消散。
“真的很累了。”
她轻叹一声,卸下了万年的重担。
“此劫由我而生,自然要由我而结束。”
她看了一眼四周满目疮痍的灵墟福地,又看了一眼外界依旧肆虐的风雪。
“散——!”
最后一个字落下。
灵虚真人的身影崩解。
没有悲伤,没有遗憾。
这一刻,无数光点如同蒲公英般散落,融入了大地,融入了虚空,融入了风雪。
一圣陨,万物生。
奇迹发生了。
以灵墟福地为中心,一股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生机轰然爆发。
枯萎的草木抽出嫩芽,干涸的河流重新奔涌。
不仅是福地内部,这股生机更是冲破了秘境的屏障,向着外界蔓延而去。
黑水古镇。
风雪肆虐的天地间,几道恐怖的身影正在对峙。
以津门、妖城为首的几位大宗师,看向黑水潭通道里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月亮,十大阎王之一的黑天大老爷。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股暖风吹散了漫天飞雪。
原本肃杀寒冷的天地在这一瞬间,回暖如春。
一直站在外围,无法插手这种级别战斗的鸿天宝抬起头,看向灵墟福地的方向,一双常年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滚圆。
“这股气息,转机来了。”
而黑水潭通道里,幽暗无光。
这里是阴阳两界的交汇点,也是生人勿进,通往阴曹地府的黄泉路。
一轮漆黑的月亮悬于深渊之上,并非真正的天体,而是一道伟岸身影投射出的法相。
十大阎王之一,黑天大老爷。
关于他的跟脚,民间众说纷纭。
有人言他是道朝铁面无私的青天大老爷死后异化的鬼王,也有传闻他是嫦娥仙子的堕落子嗣。
传闻真假难辨,但他此刻散发出的威压,让通道外的人族大宗师们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赤红的指引断了。”
一道意念在虚空中激荡,没有声音,却直接响彻在所有鬼族脑海。
漆黑的月亮上睁开一只眼眸,穿透了阴阳两界,遥遥望向灵墟福地所在的方位。
作为鬼界入侵阳间的坐标,赤红鬼王的陨落意味着这盘棋局最关键的一颗子被拔除。
“看来他已经殒命。”
黑色的月亮骤然收缩,光影扭曲间,一道人形轮廓踏足地面。
黑脸,黑袍,眉心一弯诡异的月亮印记闪烁着幽光,在落地瞬间,脚下的冻土化为齑粉,却无声无息。
“没有赤红做路引,我的力量在阳间会进一步受到规则压制。”
他感受着周围无处不在的排斥力。
这里毕竟是人间,是活人的地盘。
即便是阎王,也难以发挥出上四境的真正威能。
黑天的目光变得深邃,望向苍穹之上。
“天命散失,玉京高高在上,连阳间的圣者都受到约束,究竟是谁,竟能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杀了赤红?”
帝江之下是阴曹地府,鬼族栖身之所。
荒河之上是天上人间,传说中的白玉京,不可触及的仙界。
自从荒河被妖朝弄疯,通往天上人间的通道便已关闭,大新朝的气运支离破碎,这本是鬼族大举入侵的最佳时机。
赤红鬼王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锚点。
如今锚点破碎,坐标丢失,再强行叩关,代价太大。
“不会太久的。”
黑天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翻涌的黑雾下达了命令。
“我族终将重临阳间,掌控这片大地。”
“撤。”
简短的一个字,如同赦令。
原本在黑水潭通道内拥挤咆哮,杀气滔天的鬼族大军,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如同退潮的海水,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回到阴曹地府。
黑水古镇,防线前。
硝烟弥漫,残肢断臂散落一地,鲜血将黑色的冻土染成了暗红。
这是一场绞肉机般的拉锯战。
除了各路军阀的正规军,这次赶来支援的职业者死伤惨重,尤其是第一批顶在最前面的散修和民间义士,折损过半。
陆长生、清无命等大宗师此时也是浑身浴血,正准备迎接鬼族新一轮的猛攻。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
原本源源不断涌出的鬼物,竟然开始后退,最终消失在幽深的通道之中。
“鬼族……撤军了?”
一名浑身缠满绷带的刀修拄着断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真的撤了?我们守住了?”
有人揉了揉被血水糊住的眼睛,确信通道内不再有鬼影晃动。
“天啊,终于结束了。”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不少被迫来黑水古镇服役的职业者,此刻竟相拥而泣。
这段时间的厮杀简直就是噩梦,若是鬼族再不退,防线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人群中,黄四郎靠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处,脸上却挂着笑容。
“结束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具冰冷的尸体。
“师父,我带你回家。”
黄四郎背起尸体,步履蹒跚地向后方走去。
不远处,孔府大儒孔长空望着退去的鬼族,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反而多了一丝忧虑。
他身上儒衫破碎,脊梁依旧挺直,叹息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孔师,您不用担心。”
一名年轻的儒修见状,宽慰道:“鬼祸已解,百姓能得以喘息,况且从临江到黑水古镇的十六路官道,听说也有人在清理,很快就能打通生命线。”
孔长空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风雪初霁的天空。
“希望如此吧。”
与此同时,惊鸿武馆所负责官道上的一处小镇。
雪停了。
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屋顶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秦钟一脚将一只落单的小鬼踢散,抬头看向天空,长舒了一口气。
“雪停了,出太阳了,这是个好兆头。”
他收起武器,看向正在指挥人手救治伤员的叶清瑶。
“师姐,李师弟怎么还不到,按理说以他的脚程,早该到了,难道是途中出了什么岔子?”
“闭上你的乌鸦嘴。”叶清瑶瞪了他一眼,手中的动作没停,“赶紧派人去看看镇上还有多少幸存者。”
这一搜,还真找出不少人。
这小镇不像虎家村那般偏僻,镇上住着一位第三境退隐的老镖师,在他的组织下,不少百姓躲进了坚固的坞堡里,伤亡情况比预想中要好得多。
…………
临江,天香楼。
顶层的一间厢房内,温度高得吓人,仿佛置身于火炉之中。
张云裳躺在床上,面色潮红,眉头紧锁,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西洋女医生索菲亚正在一旁忙碌,手中的听诊器刚触碰到张云裳的皮肤,就烫得她缩回了手。
“我的上帝啊。”
索菲亚检查完身体,湛蓝的眼眸中满是震惊,“张,你的身体真的太弱了。”
张云裳勉强睁开眼,瞪了索菲亚一眼。
“少说废话,到底怎么回事?”
“问题出在金主上帝找的心脏上。”
索菲亚摊了摊手,语气无奈,“这颗心脏蕴含的能量太庞大了,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就像是……把一台蒸汽机的锅炉装在了一辆木板车上。”
“所以你才会高烧不退,即便我使用医生的高阶能力强行物理降温,也无济于事。”
“怎么才能解决?”张云裳感觉自己快要炸了,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这……”
索菲亚刚想说话,突然惊呼一声。
只见张云裳身下的床单竟然开始冒烟,紧接着,一簇赤红的火苗凭空蹿起。
“燃了,你燃了。”
索菲亚吓得连连后退,这一幕完全超出了她的医学认知。
这哪里是发烧,这简直就是自燃。
林玄枢听见天香楼有人在讨论这个情况,嘀咕道,“旱魃为虐,如恢如焚。”
“这并非病,而是劫。”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祖师爷的心脏,果然不是那么好拿的。”
而导致张云裳发烧的罪魁祸首之一,此刻正神清气爽地走出了灵墟福地。
洞外,风雪已停。
虎百万趴在雪地上,百无聊赖地舔着爪子,见到李想走出那个洞穴,猛地弹了起来。
“吼——!”
它叫了一声,大尾巴摇得飞起。
“虎兄,仁义啊。”
李想自然听不懂虎语,看这老虎一直守在洞口没跑,心中也是一暖。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妖粮丹,屈指一弹。
虎百万张嘴接住,囫囵吞下,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走,我们回去。”
李想翻身跃上虎背。
一人一虎穿过雪原,回到了温暖的山谷溶洞。
苗溪月正坐在洞口,百无聊赖的逗弄着大宝,见到李想回来,眼睛亮了起来。
“你回来了。”
她跳起身,身上的银饰叮当乱响。
李想点点头,目光扫过洞内:“收拾一下,带上几位‘新娘’,我们下山。”
下山的路上,气氛有些古怪。
李想骑着虎,怀里揣着装着圣兽蛋的乞丐袋。
苗溪月坐在他身后,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前凑。
她皱着小鼻子,在李想背上嗅了嗅。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李想身上散发出来,让她感到莫名的亲近,有一丝想要依赖的冲动。
“怎么回事?”
苗溪月拍了拍有些发烫的脸颊。
“我怎么会想靠近他,难道这就是西洋书里写的雄性荷尔蒙?”
她偷偷看了一眼李想的后脑勺,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完了,我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苗溪月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殊不知,吸引这位先天驯兽圣体的,根本不是什么荷尔蒙,而是李想怀中历经万年而不死的圣兽蛋。
山下,虎家村。
凤雪停了,车队整装待发。
见到李想骑虎归来,身后还带着几个安然无恙的女子,董昭等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李师弟,你可算回来了。”董昭迎了上来。
李想跳下虎背,将那是几位从虎穴里接出来的女子交给董昭。
“董师兄,麻烦你派几个兄弟,先把这几位姑娘送回临江县安顿,记得找个好点的地方,别让她们再受委屈。”
“还有,”李想目光冷冽,扫了一眼远处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村长等人,“回去后,把虎家村活人祭祀的事情,如实上报给张小姐。”
“放心,包在我身上。”
董昭拍着胸脯保证,“我们天涯车行的信誉,临江无二。”
虎百万在一旁看着几个‘前妻’要被带走,不仅没有丝毫不舍,反而兴奋地吼了几嗓子。
“吼,吼吼——!”
苗溪月翻译道:“虎百万说,让你们对她们好点,要是敢欺负她们,它不介意下山吃几顿自助餐。”
董昭闻言,对着白虎抱拳:“虎兄仗义,董某佩服。”
虎百万:“???”
队伍整顿完毕,继续上路。
李想翻身上马,刚走出没多远,就感觉背后有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
回头一看,只见虎百万正鬼鬼祟祟地跟在车队后面,硕大的脑袋在雪堆后面躲躲闪闪,却顾头不顾腚,那条粗壮的尾巴还在外面甩来甩去。
“虎兄这是要送我们一程?”李想笑道。
“吼——”
虎百万见被发现了,索性也不藏了,屁颠屁颠跑了过来,对着李想一阵低吼。
苗溪月忍着笑翻译道:“虎百万说,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它也想去看看,而且它可以给你当坐骑,前提是……包吃包住。”
李想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这虎百万看着憨,但也是吃了异果变异的白虎,体魄强健,潜力巨大,若是好好培养,绝对是一大助力。
包吃包住,这买卖划算。
“好。”李想看着虎百万,认真说道,“别的不敢保证,但有一点我可以承诺。只要跟着我,三天吃九顿,顿顿管饱。”
三天九顿?
虎百万算了算,岂不是顿顿都能吃?
“吼!”
它咆哮一声,直接趴在李想面前,示意他上车……哦不,上虎。
苗溪月看着这一幕,身上的衣服里突然探出五个小脑袋。
蛇、蝎、蜈蚣、壁虎、蟾蜍,五毒齐齐盯着虎百万,眼中满是羡慕。
这年头,找个长期饭票不容易啊。
接下来的路程,画风突变。
原本骑马的李想,此刻坐在一头巨大的白虎背上,在雪地里如履平地,引得随行的车夫和妖人们频频侧目。
李想闭目养神,意识沉入脑海。
这次灵虚福地之行,除了那枚圣兽蛋,便是灵虚真人送给他的三本告别礼。
第一本,黄庭经。
这是道教的瑰宝,修身养性,凝练神魂的无上法门。
对于职业驳杂的李想来说,正好可以用来稳固根基,调和体内各种力量。
第二本,驯兽心经疏要十二义。
这是灵虚真人游历天下,对驯兽一道的感悟随笔。
虽然只是疏要,但以上四境的眼界,其中蕴含的至理,足以让当世任何一位驯兽宗师为之疯狂。
第三本,剑道真解上卷。
这本书并非教人如何练剑招,而是讲剑的使用之道,修练到极致,草木竹石皆可为剑,具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
这三种职业的传承是这次最大的收获,叫灵虚真人一声妈妈都不为过。
“真人厚爱,李想铭记于心。”
李想在心中默默行了一礼。
他没有贪多,先将意识沉浸在《驯兽心经疏要十二义》之中。
随着阅读,一个个玄奥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涓涓细流,融入他的记忆深处。
关于兽性的理解,关于灵契的缔结,关于如何激发妖兽血脉潜力……无数知识如醍醐灌顶。
不知过了多久,李想睁开双眼,脑海深处【百业书】翻动,崭新的一页缓缓铺开。